孟愔

Q:太太除夕快乐!祝您新的一年每天日更

谢谢!爱您!!新年快乐!!!幸福每一天!!!!顺便反弹!!!!!

撒谎金鱼

我最近总觉得被人尾随。

一查家里的密码锁,吓得头皮发麻。

连着好几个凌晨,有多次输入错误的记录。

这说明,在我熟睡之际,有个人,就蹲守在距我一门之隔的地方,只为无声无息地闯入,也许要杀了我,也许要毁灭我。

一旦他输入了正确的四位数,就可以让我悄无声息地被毁灭。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的一点零八分。

他可能整装待发了。

此刻的我寒毛卓竖,像是被恶鬼扼住了咽喉,在这个空间里一秒钟都呆不下去。

我穿好风衣,连洗漱用品都来不及拿,就准备出门叫车,逃离此处。

一推门,迎面,是巨大的阴影,是危险的气息,是健硕的胸膛。

我抬头,对上一个男人。

——原来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醒来,没有光。

我在晃动,伴随着吱吱呀呀地声音,原地转圈。

我脚尖够不着地,双臂一早被举过头顶,用铁索悬吊了起来。

啪,单独一道光束,打在我身上。

我像是被束缚起来的天鹅,在捕猎者的视野中极其狼狈地扭动、躲闪、旋转。

“别动。”

漆黑的角落里,有人下了命令。

他强势而不满,逼我做难以做到的事情:“面朝我,不许动,我看不清你的小腹了。”

他吊起我,只为了让我从上到下无处遁形,被他的目光解读、把玩。

“这是哪儿?你想干什么?”我问。

一张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遭,沙哑,烧着疼。

我不知是从持续了多久的昏迷中醒来。

“不先问我是谁?”

脚步声中,他从阴影里走出,露出迎着光的侧脸:“我们见过的,阮小姐。”

我倏然闭上眼。

他笑了:“你害怕?不敢看?”

当然怕。

我死死咬着牙:“看了你是谁,我没法活着出去。”

他不让我得逞,径直走到我面前,钳住我的下巴,双指收紧,用想要捏碎骨头的力道。

“睁眼,阮小姐,看着我。”

我被捏得生疼,眉头却攒得更紧。

“睁眼。”他重复一遍,于此同时,冰冷冷的尖刃抵上我大腿柔软的肌肤,“不然,我会捅下去,让你到死都不知道我是谁,你相信么?”

“我信,我听你的,别伤害我。”

我睁开眼睛。

面前的脸蛋冠玉一般,清秀、温雅。还是发润发白的和田羊脂玉,贵气而孱弱。

我们,的确见过。


——贺迦,他的妹妹是我未婚夫的病人。

他也是。

有钱人,命却不一定好。

贺迦有显赫优渥的家世,有斯文英俊的外貌,有渊博傲人的学识,却偏偏和他妹妹贺玉禅一样,还有天生的心衰。

而我的未婚夫杨平柏,是心脏类疾病的专家。

只是可惜,杨平柏的命也不好。

三个半月前,他死了,胸前被挖了个血窟窿,本该怦怦跳动的心脏处空空荡荡,只剩血肉模糊,手法凶残且利落。

——他被人掏了心。

此前不久,杨平柏做的一台心脏手术不幸失败,患者没能撑到下手术台。

患者的家属在医院对他破口大骂,诅咒要他不得好死。继而又在杨平柏尸体被发现前消失无踪,至今找不到下落。

甚少的线索至此中断,警方从未放弃调查,却始终无果。

直到半个月前,我再次见到贺迦。

在花鸟市场外的小巷,他摇下停在路边的揽胜车窗,叫住经过的我:“阮小姐?这么巧。”

我戴着墨镜,大大的帽檐遮住我三分之二的脸,这些都不妨碍贺迦认出仅仅几面之缘的我。

我并没有兴致问他为什么在这停车。

只是如今想来,也许正是守株待兔,伺机而动。

“杨医生的事情,真的很让人遗憾。”贺迦面露礼貌的伤感,“阮小姐,你近来还好么?”

“不好。”我客气而简短,步履匆匆。

“你去哪儿?”他不死心,胳膊肘支出了车窗,半探着脑袋,“我有空,可以送你一段。”

“不用。”我仍然表示拒绝。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追到我身边。

我看向他,这也才注意到他副驾驶的“乘客们”。

——一缸在水里发傻发愣的金鱼,因为他的急刹,其中一条被拍打出来,在驾驶座上扑腾着身子,几下便死了。

贺迦冷冷地看着那具尸体,他有机会捞一把的,可他偏不。

“可惜了,多好看啊。”他说,于此同时,他也阴仄仄地看向我,“好看的东西,就应该圈养起来。”

我打了个寒颤,埋下脑袋逃走了。


那之后,奇怪而可怕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

我总觉得身后有人,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角落里盯着我。

我的心理医生说,这是因为我无法释怀杨平柏的逝世,而产生的臆想。

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官陈述也在此时告诉我,案件有了一些进展,他们发现了新的线索,只是嫌疑人潜逃国外,想约个时间和我聊聊。

来不及约时间,那一晚,我查了家里的指纹锁记录。

再次醒来,便被贺迦囚于此处。

而那缸金鱼,此刻正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死了一条,还剩下三条,拖着锦缎似的大尾巴,不知忧愁与疲倦地扭动着身躯。

“好看的东西,就应该圈养起来。”贺迦看看鱼,又看看我,重复了一遍。

说这句话时,他的食指指尖正顺着我的下巴,沿着脖颈一路向下。

我紧张地吞吐着喉头,他捕捉到,于是就将指头停在那里,微微用力按压,拿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玩弄我,折磨我。

“阮知,你还记得那天,那条逃窜出水的金鱼么?”还有,威胁我,“你要想跑,一样活不了。”

如此,他的指腹继续下滑,就算脱离桎梏,我喉头依旧发紧得厉害,一个字也应不上来。

他在搞什么?

我想不明白,我的未婚夫救他的命,而他竟莫名其妙想要占有我。

我闭上眼,忍受着他从背后抱住我,沉声问道:“贺先生,您是家世显赫的青年才俊,多的是女人上赶着投怀送抱。我何德何能,有幸入了您的眼?”

我死死地咬重“有幸”二字。

他钳口不言。

片刻,贺迦看了眼表:“不巧,我一会儿有个会议,晚上还约了场晚宴。阮小姐,你在这里等我,结束了外面的事情,我就回来,好么?”

我有说不好的权利?

“离开之前,放我下来,可以么?”我开始讨饶,“这样下去,我胳膊会脱臼的,它们很疼,我快支撑不住了。”

“你会跑么?”

“我不会。”

“你会反抗么?”他凑得好近,湿热的气息像棍棒一样拍打在我脸上。

“我不会。”

贺迦带着笑打量起我:“你看上去就很会撒谎。”

他笑得那么轻巧,没有丝毫作罢的意思,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我继续受着罪。

“你看,阮小姐。”他从鱼缸里捞出最漂亮的一条,任凭它在自己掌心翕动着嘴唇,无力地扑腾,等到它气息渐弱,又将它送回鱼缸。

它舒展开大尾巴,灵活地在水中来回畅游,比谁游得都快,比谁游得都卖力。

“经历一些痛苦,你会在水里待得更畅快。”

贺迦的手又探入鱼缸,他看都不看一眼,只不住地重复着捞出来放回去,放回去又捞出来的把戏,将那小小的生命折磨到奄奄一息。

最后,他警告般地和我说:“阮小姐,往后,我就是你赖以生存的水。”


贺迦走了,连带着最后的光亮一起。

偌大的黑屋子,仅有的声音是鱼儿窜出水面,带动起水珠的玎珰,或者我双臂生疼,活动时晃荡起铁链。

方才他离开时,有上楼的脚步声,那这里,大抵是一个地下室。

我听不到一点外面的动静,看不到一个光点,可见这里极其密封,很难被人发现。

如此处境,我的确就是贺迦掌心里的鱼,死活都被他所制约。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被稀释。

我不知在黑暗中被悬吊多久,直到贺迦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窜入鼻息,微弱的光亮打在眼皮上,沉重到叫人目眩。

随后,我双臂的枷锁被松开,我沉沉坠落地面。

发麻的臂膊,捆住的双腿,我浑身酸软,真像是脱了水的鱼,脸蛋儿贴着地面,无力而徒劳地蠕动。

贺迦居高临下地看我:“你看,我哪里舍得它们真的脱臼呢,我不会不管你的。”

说着,他俯下身子,故作无意地拍打在我万千针刺般的肩膀。

我登时疼得人向后拱起,从地面上扑腾起来,大张着嘴,却连疼都喊不出来。

“啧啧,小东西,看来是真的让你受罪了。”

他竟面露心疼,正要抱起我,逮准了那一刹,我双脚狠狠蹬在他的心口,拼尽了所有的力,我在黑暗中蓄了半宿。

心脏。

——我知道,那是他的命门,作为一个先天的心衰者。

果不其然,我听见一声响,贺迦捂着左胸,痛苦地双腿磕跪在地上,唇角溢出哀弱的痛吟。

半晌,他略微缓过来,半抬起脑袋,盯着我,残忍地笑了起来。

“阮知,你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他爬起来,从腰间摸出小刀,之前要扎进我大腿的那一把,然后颤颤巍巍逼近我。

我向后退缩着,哪怕一切如此乏力。

我悔极了自己方才要惹恼他,可时间回放,我一样会控制不住,我有病。

不想,“拿着它。”

贺迦发号施令,我听不到的命令。

他把刀子抵得更近了些:“听不懂么,阮知?我叫你拿着它。”

我狐疑地接过来。

随后,贺迦开始解他的衬衫纽扣,从第一颗开始,却又在最后一颗时停住。

我越来越不懂了,我问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想离开这里,是吧。”他隔着衣服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别用脚,脚还不够。你得拿刀刺下去,刺下去,你就自由了。”

“你以为我不敢么?”我轻蔑地笑了。

贺迦也笑了,比我更加冷眼,掺着不知对谁的讥讽,仿若事不关己:“你敢么?”

他脱下衣服,露出小麦色的胸肌。

上面却并不光洁,长长的一道疤痕从胸腔正中蔓延开,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他指着那道疤痕,挑衅道:“从这里刺下去,就是心脏的位置。”

我瞪大了瞳仁。

贺迦勾着唇续道:“三个半月前,我刚做完手术……”

啪嗒。

金属敲击地面的声音。

匕首从我手中脱落,刀刃狠狠击打在地面,我死死捂住了嘴。

他满意了,他知道我懂了:“阮知,你以为,我愿意对你感兴趣么?真该死,是这颗心脏,是它逼着我对你朝思暮想,欲罢不能。”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摇着头不断后退。

他不让我遂愿,重新拿起匕首塞进我的手里:“你想要自由,就刺穿它。让杨平柏的心脏,彻底停止跳动。”

我浑身开始发抖,我做不到。

就算是他杀了杨平柏的人,剖了杨平柏的心,我也没法子捅下去。

如果可以,我只想立时活剐了他的皮肉,让他受尽痛苦,而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得以完好,我亦免受牢狱之灾。

贺迦怡然地笑着,他就是确信这点。

“你下不了手?”他猛地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碾碎它一般,“没用的小东西,那这把刀,只能落在你身上了。”

他不由分说抬起我的手,掉转刀尖,对准我的咽喉。

“阮知,我给过你机会了,你刺不下去。那现在,轮到你为自己的反抗和不守承诺付出代价。”

刀尖向下,停在我的锁骨,贺迦阴鸷起来,一切转变仿佛就在一刹那。

他没用几分力,锐利的刀锋就毫不费劲地撕扯开我的肌肤,皮开肉绽的痛楚从骨窝处传来。

贺迦不罢休,他一路向下,拉出一条直线,又在最后拐着弯上去。

大功告成,一个鲜血淋漓的“J”,他名字的首字母,永远留在了我的身体上,现在是伤口,以后是疤痕。

“疼么?”他甚至再用指尖,在我的伤口处游走一遍,“疼就对了。”

我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儿顺着颈脖下滚。

他温柔地拭去,一副爱我的模样。


这一切没有结束,贺迦不打算就此放过我。

他断了我的三餐,一粒米都不给我,将我和三条金鱼——这些充满生机扭动着身躯的活物,一起禁闭于这个房间。

“等你明白,只有我可以决定你生死的时候,”他扯着我单薄的前襟,逼我的嘴唇凑近他。

我迷蒙着眼,狠狠撞击他的目光。

“我再施与你食物。”他说。

施与,贺迦用了这样的词。

这间地下室,这个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世界里。

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主宰,当成了神明。


起初,一切还不算太糟。

饥饿没有那么难以忍受,鱼缸里日渐浑浊的死水尚且能供我存活。

可很快,在这个连日夜都没有的地方,痛苦被放大了。

我的胃部开始不规则地抽搐,饥饿的难熬从腹腔放射至大脑。

我很少再活动,多数时间就蜷缩在地面,热量甚至不足以供我的四肢做无意义的伸展,每一个小动作我都打着哆嗦。

终于有一次,我去舀水,颤抖的胳膊撞倒了鱼缸。

它的声响格外刺耳,一刹那,满地是炸裂的、尖锐的、锋利的玻璃,还有那三条跳腾的金鱼。

离我最近的那一只,翻着翻着撞上了玻璃的尖刺,漂亮的背部划开一条血痕。

它于是跳得更加用力。

我想去捧起它,却跌跌撞撞踉跄在地,一手不注意狠狠按上满地的玻璃渣,登时换来鲜血淋漓,一片目不忍视。

我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似的,执着地捡起那条受伤的金鱼,我不知足,又拾起一枚尖头的玻璃片,盯着那闪烁的寒光,怔出了神。

——这场破碎也将打破这一切。

与此同时,门被粗暴地踹开。

贺迦的声音,和久违的光线一同闯入:“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阮知!”

他抢我手里的碎玻璃,我不知哪儿来的劲,攒得死死的。

他越是争夺,我越是捍卫。

最终,贺迦赢了,代价是我手心湿湿热热的腥红。

“你要用死威胁我,是么?”

流血叫人恼火,他拉着我的头发逼我扬起没什么生机的脑袋。

他死死盯着我,用杨平柏一样的目光,七分怒意,三分怜惜。

“没有……”我怯怯地应答,“我没有……贺先生,你能,救救它么,还有救吧。”

“什么?”他愣住了。

我抬起手,给他看捧在手心的金鱼。

它的血和我的血混在一起,那一刻,我觉得它更像是个人。

贺迦突然软了下来,劈手夺过丢到地上:“救不了了,救不活的。”

紧跟着,他一把搂住我,死死地把我摁在他怀里:“但你,我可以救你,阮知。只要你听我的话,你会好好的。”

我死咬着唇,在他怀里微微抖动着身子。

“疼么?”说这句话时,贺迦抓起我鲜血淋漓地手,无限柔情。

“疼,我很饿。”我回答了,算是屈服。

“我会保护你,我会爱你。”他说。

可真像杨平柏啊。

他真像杨平柏。


那之后,我们进入了暂时的和平。

我听他的话,乖顺地对他唯命是从。

贺迦初初还有些疑心,慢慢地便松懈些许。

“你想出门么?”直到有一天,他主动问我。

我喜出望外:“我可以出门么?”

话一脱口,我便意识到我可能答错了,我太冲动,轻易地在贺迦的试探面前昏了头。

我躲开他的眼神,嗫嚅着:“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想带我出门的话……”

贺迦笑了,把一勺南瓜粥喂进我的嘴。

可也许是惩罚,他故意用银质的小勺在我口腔里捣捣戳戳,剐弄着我的舌,叫我生疼。

哪怕,嘴上的话依旧温柔:“别怕小东西,我只是觉得,也许,你想晒晒太阳。你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于是,他把我塞进副驾驶,就是不久前,我在花鸟市场外见到的那辆车。

那会儿,他的副驾驶还是几条金鱼。

而今,两旁是熟悉的街景和熙攘的人群,于我却十分陌生。

“我们去哪儿?”我安分地缩在座椅上,小声问他。

贺迦的目的地快到了,他盯着前方路口的交警,答非所问地指了指方向盘。

“阮知,你现在,只要抢过方向盘,一个急转,或者是油门踩到底,你就会被他们注意到。然后,你就自由了。而我,会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代价。”

“你在试探我?”我小心地打量着他的侧脸,“你想我这样做么?”

他抬着下巴,扬起唇梢,自信而又悲凉:“都可以。”

我摇摇头:“我不会。”

他侧过脸,调笑道:“你斯德哥尔摩?爱上我了,舍不得离开我?”

“我只是怕死。”我喉头吞吐一下,掩盖着自己的紧张,“我如果起了这个心思,不等我碰到方向盘,就会像那条被颠出鱼缸的鱼一样,你会让我活着离开?”

“你不仅漂亮,还聪明,更该被圈养起来。”贺迦很满意,他指了指我的座椅。

“你要是这么做了,就会连着这个座椅,和它下面的装置一起,”他一字一顿,“炸得支离破碎,血肉横飞。”

我后怕地打了个哆嗦。

——不可否认,我真生过这心思。

“所以我不会的。”嘴上,我乖巧万分,“我很听话。”

这场外出在他的心满意足和我的惶恐十足中告终。

贺迦掉转车头,将我运回黑暗。


这之后,他对我信任地更多一些。

除了地下室,贺迦也让我去装修华贵的客厅里坐一坐,去软绵绵的真丝床榻上躺一躺,我们共进晚餐,我们一起在阳台浇花,一起给金鱼换水。

我甚至主动关心起他心脏移植后孱弱的身体,宛如同居恋人。

在餐桌上,我将杯子蛋糕的奶油弄到下巴时,他会毫无顾忌地凑上来。

“让我尝尝。”贺迦眯着眼,。

“尝什么?”我明知故问,顺便舔一嘴唇梢,“奶油,还是我?”

“都一样。”他托着我的脸,不由分说要落下。

“不一样。”

我嬉笑着,刚想跳起来跑开,像以前和杨平柏打闹一样。

可,旋即,脚腕传来哗啦啦的声响,提醒我正被人拴在这儿,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笑容僵在我脸上,一切重新归于静谧,我俩相视无言。

那天晚上,在贺迦身侧假寐的时候,他轻抚我的脸,好像全都是怜爱和心疼似的。

可当他的吻快要落下时,我猛然地睁开眼,只有警觉与抗拒。

“闭上眼。”他命令我。

“屠宰牲畜时,才希望它闭眼。”我开始敢无伤大雅地顶撞他。

“偶尔,想救赎它时,也让它闭眼。”他说。

可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一切转机,之于他,或之于我,都发生在之后的一个傍晚。

贺迦怒气冲冲地归来,毫无征兆掀开门,随后掀倒我。

他欺身而上,虎口紧紧卡在我的喉,力道大得想要勒断它。

我毫无防备,空气很快被耗尽,持续的窒息感涨得我面红耳赤,头晕眼花。

——那一刻我才明白过来,贺迦今天是真想杀了我。

我试图锤他胸口心脏的位置,没挥两下就被他死死摁住,毫无招架。

“呵……呵呵……”

可濒死之际,我开始艰难发笑。

贺迦恼火又无奈,加大力道,很快却松开,留下我大口大口,贪婪地攫取氧气。

他狠狠地到吸着气,不理睬我。

“杀我呀?为什么不杀了我?”我吼他,边笑边吼,宛如他才是犯错的宠物。

依旧沉默。

那我替他说:“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不敢,你不会,你也不能,你根本没法杀我,至少现在没法。哪怕,我撞破了你的秘密……”

“但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他终于也笑了,斜眼瞧我,阴鸷而玩味。

僵持半晌,贺迦先冷静下来。

他卸下金属表,松开衬衫扣子,活动了下脑袋,陷坐回沙发上。

“说说吧。”他疲惫地仰着头。

“应该你说说,贺先生。应该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骗我,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我骗你什么?”贺迦盯着我,明知故问。

我冷笑着,一字一顿:“贺先生,你真的做过心脏移植手术么?平柏的心……”

我走到他面前,暧昧地在他胸口摸上一把:“是真的在你胸腔里跳么?”


这件事的起源,是我先想他死。

为了离开这里,我假装乖顺,麻痹他,引诱他,并最终换掉了他每日必须服用的、所谓术后赖以存活的药物。

我换的第一天,他毫无反应,第二天,依旧如此,第三天,还是没有任何异常,贺迦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

直到今天,终于发现我所作所为的贺迦,怒不可遏,要杀了我。


听见我的话,他放空着眼神喝了口水,却不体面地泼了不少在领口。

我蹲在他身边,仰头看他:“我记得平柏提到过,你的妹妹贺玉禅,她病得要更严重些。再不换心,她根本熬不过这个夏天。所以,贺先生,夏天快结束了,她现在在哪,她还活着么?”

他真的恼了,一抬手,我被他打翻在地。

可我顾不得痛,我撕了他的遮羞布,快乐得哈哈大笑。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你是个好哥哥,你很感人,为了救妹妹不惜杀人。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绑架我做什么,是一颗不够么,还想要我的这颗?或者……”

“你不需要明白。”

不等我说完,贺迦拧起我,重新把我扔回一片漆黑的地下室。


黑暗中,我想了很久。

他的目的,他的行为,他会放过我么,我还有生机么?

第二天夜里,我开始发高烧。

我做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梦,梦里杨平柏的脸庞、心脏、身体,不断在我眼前闪过。

那些画面鲜血淋漓,透过他胸口的窟窿,我看见了噙着冷笑的贺迦。

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一刹那地明白了什么,我于是大吼大叫,崩溃不已。我想逃跑,却寸步难移。

醒来时,我浑身是汗,湿了个透彻,正躺在贺迦怀里。

他捞了把我的额头:“你病了,烧得厉害。”

我也用手腕摸了一把,烫得立刻弹开。

我想推他,却被他紧紧搂着。

“贺迦,我梦到他,我梦到平柏了,你……”每说一个字,我都喉头生疼,“你能不能告诉我,平柏死前是什么样的?他疼么,他是清醒的么,你扎了他几刀,他怎么倒下的?”

贺迦沉默着。

我抓着他的袖子死死不放。

他叹了口气:“他不痛苦,他晕过去了……”

他絮絮叨叨描述了几句,只是听着像敷衍我。

我迷迷糊糊的,可等到贺迦放下我的身体,我却条件反射般,一把拽住他的裤脚,怎么也不肯松。

贺迦被我弄笑了,小着嗓子柔声道:“你干什么,小东西?”

“别丢下我,求你了。”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重新蹲下来抱起我,“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别丢下我。”我还是抓得紧紧,“别把一个人放在这里,行不行?”

“行……行……”贺迦一口答应,走回我身边,捞起我身子。

走出地下室的一路,他用脸蛋摩挲着我的颈弯,无限怜惜,仿佛完全忘记我换掉他的药想他死的事情。

我差点以为,他真的爱我。

和杨平柏一样爱我。


我的高烧不退,甚至愈演愈烈。

贺迦松开了我的枷锁,又是冰块,又是汤药,小心翼翼地护着,可反复几天,不见成效。

他时常对着紧闭的大门锁住眉头,我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我倚在他肩膀上,环住他的腰,气息哀弱地求他:“送我去医院吧,我不跑,绝不。”

“我不信你。”他捏住我下巴,却用着极轻极轻的力道,“你很危险,你惯会说谎。”

话音刚落,贺迦打横抱起我,夺门而出,将我塞进车厢,为我系好安全带。

那是去医院的方向。

问诊室里,贺迦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沁出比我还多的汗。

他在紧张。

“别怕。”我小声在他耳边说,仿佛我是那个束缚了他自由的人,“我说了,我不会跑。”

“阮知。”贺迦狼狈地看着我笑,“我冒险了,为了你,我竟然冒险了。”

离开医院大门时,我故意贴上安保,贺迦搀扶着我的胳膊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我拿捏着他的怯意与悔意,不免得意万分。

“您好,请问从这里去停车场怎么走?”看着他舒了一口气,我翘起了唇梢,不痛不痒来了一句。

回到两人的车里,贺迦咬牙切齿,我笑得缩成一团,拿手捂着嘴。

“很好玩?”他问。

我们的操纵关系从未如此天翻地覆,的确是好玩得很。

我点点头。

贺迦火了,一个翻身,压上副驾驶:“对你太好了,是么?在这里办了你,信不信?”

“我发着烧呢。”我扬着头,反而迎上他的目光,“贺先生,你行行好,你心疼心疼我。”

“我就是太疼你了。”

“你心疼我?因为你喜欢我,是不是?”

“……”

我玩味地抚摸着他的心口,啧着嘴:“我实在不懂,没有平柏的心脏,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找死。”他咬了一口。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贺迦摸了摸唇,轻舐一口,微不可查地笑了。


那一天之后,贺迦仿佛彻底相信了我。

也是自那时起,我开始频繁做着噩梦,时常大叫着在半夜惊醒。

他把我汗涔涔的身子揽在怀里,抚摸着我的背:“别怕,阮知,我会保护你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真的么?”我抬头看他,仿佛真的这个世上,只有贺迦可以救赎我。

“真的,你要信我。”

很快,一位不速之客找上门。

陈述警官,调查杨平柏一案的主力,他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这座荒郊野岭的别墅外。

彼时,我正在二楼的阳台浇花。

他一眼看到我,热络地冲我挥手,带着些许困扰:“阮小姐?你怎么在这,你最近还好么?上次我还说要找你……”

我慌乱地藏住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那粗重的锁链,努力憋出一个笑,选择性回答:“挺好的,陈警官,您找谁?”

“这是……”他看了看手上的什么单子,确认一遍,“贺迦贺先生家吧?”

“他不在,他去工作了。”

“哦。奇怪,是贺先生说他今天会在家,让我来找他。”陈述抬眼将我扫了一遍,挂上不知深意的笑容,“那阮小姐,方便让我进去,我们聊两句么?”

我摇头,也笑得礼貌:“不方便。”

陈述点点头,离开了。

那天晚上,贺迦仿佛很焦躁。

我和他说了陈述的来访,他瘫软在沙发上,应付道:“我知道,他也去公司了。”

“他找你做什么?”我试探道,换来贺迦的打量。

“你和他说什么了?”

“没有。”

贺迦又喝起水来,冷不丁说上一句:“阮知,你想要自由么?”

“嗯?”

他搓了把我脑袋,站起身欲要走开:“快了。”

我不知怎么想的,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不放,艰难而生涩地缓缓摇了两下头。

“怎么?”贺迦愣了一下,很快笑咧了嘴,“你真斯德哥尔摩么,爱上绑架你的人?我给你点痛苦,再给你点温柔,你就离不开我了?”

我无言以对,垂下了手。


几天后,贺迦破天荒地说要带我去海边玩。

临行前,他把那缸金鱼从地下室搬出来。

终于,它们也能见着阳光。

当初被划了道血口子的那条,起初苟延残喘了几日,最后气息渐弱,还是死了。

如今只剩下两条漂亮的大花尾巴。

撒了把粮,我们启程,目的地是片无人的海滩,也是我曾经常和杨平柏约会的地方。

那一路,我们像是要奔赴终点,又像是要重新启程。

旅途之初,我和贺迦像一对恩爱情侣,在沙滩上打打闹闹。

贺迦心脏不好,我经常跑着跑着,还要回过头等等他。

等他喘的气粗了些,我就赶忙说自己累了,再跑不动,然后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躺在沙滩上。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亦然,第三天的晚上,贺迦洗完澡,敞着浴巾出来,露出胸口触目惊心地疤痕。

我主动贴上去,用指尖轻轻点着:“假装划这么一道口子,就为了让我以为你做了心脏移植手术?”

我故意煞风景道:“你杀平柏的时候,也在他胸口这样切下去么?”

贺迦冷不防地逮住我的手,紧紧贴在他胸口:“记住这种触感,阮知,以后,你也摸不到了。”

我想挣开,却被他摁得死死地。

“你想要自由么?你想要被救赎么?”

“什么?”我明知故问。

“你最后听我一次话。”他指了指外面黑掉的天空,“明天天一亮,一切都会变好,你会活在阳光下。”

我死死咬着牙。

“成全我,也成全你自己,行么?”贺迦巴巴儿望着我,像是恳求。

“好。”


我听话了。

贺迦叫我一早离开这,去那片沙滩找一艘小船,然后头也不要回地往岛上划,只要我听话,就会自由。

我出发时,贺迦正沉沉地睡在我身边。

我不知怎么想的,低头在他鬓角间吻了一下。

我照做。

两天后,我在岛上被人找到,来的人是陈述。

“杀害你未婚夫杨平柏的凶手找到了。”他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你也认识。”

“嗯。”我头也不抬,“他人呢?”

“你不问他是谁?”

“哦,他是谁?”

陈述打量着我,不知在搜索着些什么。

半晌,他说:“贺迦,他死了。”

我心脏猛得漏了一拍,哪怕一切如我们所料。

“他对你做的事情,我们也都知道了。”陈述拍拍我的肩,“阮小姐,你先缓缓吧。”

后来,陈述给我听了一段录音,并告诉了我那个早上发生的事情。

录音来源于贺迦给我的语音留言,里面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断断续续卡卡顿顿地说着:“你居然敢逃跑,别让我找到你,我杀了杨平柏,也不差杀了你……”

“是,是我做的,都是为了得到他的心,可他这颗心的副作用也太大了,我太想得到你了……”

“阮知,你以为你逃得到哪去……”

“阮知,你在哪……”

最后是一声戛然而止的轰隆。

在这通我收不到的留言里,贺迦把一切都包揽到自己身上,包括杀了杨平柏,也包括换了他的心。

他把我,把他的妹妹贺玉禅,都摘得干干净净。

“他驱车追你,开得太猛了,路上撞到山体,不知道为什么,他车上还有炸弹,导致了爆炸,人也被炸得支离破碎……”陈述低声传达着。

我抬起头,看着陈述,噙满眼泪地笑了起来,笑得比电话里的贺迦更加歇斯底里。

像一个真正地受害者,一个斯德哥尔摩患者。


贺迦死后,我的生活回归平静。

我住回独居的屋子,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陈述仿佛还是对这个案子放不下,他常和我在各种地方“偶遇”,然后试探地问各种问题,有时关于贺迦,有时关于杨平柏。

哪怕我把被囚禁的那一段经历描述到详细得不能再详细,给他看我身上的痕迹,锁骨处不会再消失的“J”字。

我明明是完美受害者,他却似乎总是想验证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验证出来。

家里的密码我换了,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病还没好,我依旧觉得有人跟着我。

我走夜路时,还是有不停回头的习惯。

我又去看心理医生,她一脸凝重老生常谈:“阮小姐,你不能私自断药,你要继续吃药。”

我疑惑地看着她:“我没有病,我为什么要吃药?”

她叹了口气,说起一些我听不明白滑稽至极的话。


那一晚,我特意绕了一条远路回家,却能经过我曾和贺迦有一面之缘的花鸟市场。

店铺都关门打烊,我蓦的想起贺迦养的那几条金鱼,不知它们是否还活着。

听说金鱼的记忆很短暂,那也许上一秒郎情妾意的一对,下一秒就开始撕咬相杀,最终赴死时却又鹣鲽情深。

我突然觉得有人跟着我,一回头,却一个人也看不到。

是我想多了吧。

我回到家,按下密码。

按到最后一个字符时,迫近的脚步声又响起。

这回,一回头,一把尖刀正抵上我心口。

“进去。”那人说。

“好,不要伤害我。”我举起手,推开门。

那人穿着雨衣,矮矮小小的,内里藏着一张煞白的脸。

她脱下帽子,我们相视一眼,只一秒的错愕,紧跟着,我便知道了她的来意。

——贺玉禅,这是她拥有了杨平柏的心脏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终于不躲了,从国外归来。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她冷冰冰地和我说。

我低头玩着自己的一双手:“我也知道你做了什么。”

“你和我都明白,杨医生的死和我哥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笑得更加恣意:“是的,我知道。”

我想起这短暂的相处中,我和贺迦不断地互相试探。

我频频地让他描述杨平柏的死状,他不断地试探着我对杨平柏的态度,以此确定各自的判断。

贺迦履行了诺言,他让我和贺玉禅都活在了阳光下,就像那两条漂亮的金鱼。

她们有罪,却是别人偿了这份孽。

这回,轮到贺玉禅撕破我的遮羞布,也是她自己的。

“是我挖了杨医生的心。”她大大方方地承认,然后旋转起手中的刀尖,穿破我的衣服,“但是,这世上最想他死的人,还是你吧。”

“嗯,是我。”


没错,是我。

谁都不无辜,我最不。

我一早受够了杨平柏,像剜了他的心,像剥了他的皮。

在一起的三年里,杨平柏表明上他温和儒雅,是医院年年优秀的青年医生,是旁人眼中的最佳男友,甚至连我的心理医生都被骗了过去。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是如何囚禁我,虐待我。

他逼我每天吃奇奇怪怪的药丸,令我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他电击我,让我记忆出现损伤,忘记了很多事情。

所以,我比谁都想杀了他,我有什么错?

日复一日地隐忍后,我终于找准了机会。

趁着约他去海边的机会,我把他推下了悬崖。

令我没想到的是,不多久,警察找到我,告诉我杨平柏死于谋杀,被人挖心而亡,他的尸体,更是出现在了我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我无法想象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警方陆续怀疑了我、他的病患、甚至贺迦,与此同时,我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我觉得被人跟踪,被人盯上。

我没敢和心理医生说的是,我觉得那是平柏,是杨平柏回来了,他又要囚禁我,要点击我,要找我报仇。

所以那一晚,我不顾一切跑出去,只为逃离这个我和杨平柏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躲避开他的“鬼魂”。

我没想到的是,那一晚,出现在我家门口的人是贺迦。

许久之后,当我察觉到贺迦的意图,在他看不见的阴影侧笑弯了唇梢。

——我正愁,找不到一个替罪羔羊。


“你会杀我么?”我冷笑着问手开始颤抖的贺玉禅,她刀都快拿不住了。

“你哥哥筹谋了这么多,就是想要保全你,让你和这件事没有一丁点干系,包括你现在这颗正跳动的心脏,都能干干净净。”

“为了把故事说通,他绑架我,假装是因为杨平柏的心才爱上我,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让我逃走,以受害者的身份报警,然后他再把自己炸得尸骨无存,死无对证,无法验尸。那样就再也不会有人发现,杨平柏的心脏到底在哪。”

“哪怕中间出了点问题,被我发现他没有做心脏移植。可好在贺迦紧跟着就察觉我和杨平柏的死有关,相信我一定会配合他。”

我抓着贺玉禅的手:“你真的会杀我么?你补了杨平柏最后一刀,贺迦可以帮你担下来。可一旦你这刀捅下去,你就是无可辩驳的杀人凶手,一切都前功尽弃,他……

我戳着她的命门:“你的哥哥,就白死了。”

“不是的,不只是这样……”贺玉禅微弱地摇着头。

“什么?”

“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她不再答我,只是手抖得更厉害了。

很快,我便发现这种抖动不对劲。

贺玉禅嘴唇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同时她眉头紧蹙,尖刀从她手中滑落,她痛苦地捂住心脏的位置。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扶住她的身子,深吸一口气……


贺迦死了,我仿佛变成这世上唯一一个和贺玉禅有关联的人。

我没有纠结太久,把贺玉禅送去了医院。

和当初贺迦送我去医院一样。

——我们在冒险。

果不其然,半夜的急诊室外,一个护士小姐唤我:“阮知,有人找。”

我去到走廊,是一位老熟人——陈述。

他手里拿着的,是贺玉禅的报告。

我从送她来医院的时候就知道,一旦她来了这,就意味着一切的前功尽弃,意味着贺迦的白死。

——杨平柏的死会重归警方视线,我们至少要有一个人逃无可逃。

可我能怎么办,看她死么?

那样贺迦才是真的白死。

“这是贺玉禅的报告,最近半年内,她做过心脏移植手术。”陈述面无表情地向我陈述。

我低下头,一言不发。

“贺迦死后,我其实一直在想,她和贺迦都是心衰患者,他们到底怎么杀害健康高大的成年男子杨平柏的。这一点,我们实在想不通……”

我抬起头:“陈警官,我很累了,我的妹妹,她还没有脱离危险,我们有事明天再说好么。”


之后的几天里,贺玉禅的情况不见乐观,与此同时,杨平柏一案重启调查。

我和陈述一起去贺迦家,在他家中,我看到几近干涸的鱼缸,和里面死去的两条鱼。

我看出了神,久久不愿意移开步子。

我记得,一开始它们有四条。

第一条,在贺迦的副驾驶上,被颠出鱼缸离了水。

第二条,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划破自己的身子,铁了心地要求死。

还剩下两条,好像活在了阳光之下,活像如今的我和贺玉禅。

“阮小姐,有一样东西请你看一下。”陈述打断我的思绪。

他递过来一叠纸:“我同事刚拿来的,阮小姐,这些你见过么。”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着看,看着看着我就笑起来,不屑而恼火:“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陈警官?这是假的,我没有病。”

陈述拧着眉看我脸上几近癫狂地笑容,耐心地指给我看:“不是假的,阮小姐,它们不是假的,这上面有医院的公章,写的也的确是你的名字。”

他一字一顿:“你,长期以来,患有严重的躁郁症和妄想症。过去的几年里,你曾持续服药,并接受MECT电击休克治疗。可是几个月前,自从杨医生去世,你就没再接受过任何治疗。”

“你胡说!”我高声喝道,明显失了态。

“上面还有记录,你的麻醉效果不好,在电击治疗过程中会体会到明显痛苦。MECT的副作用在你身上也很明显,比如记忆受损,你忘记了身边很多人和很多事,只选择性记住了一部分。”

陈述看了看那个鱼缸,补充道:“就像金鱼一样。我猜,你忘记了真实的杨平柏,就像你刚被绑架的时候,也忘记了自己做过的一些事情……”

“我忘记什么?我怎么会忘记呢?”我明知故问,与此同时,我不可遏制地瞪大了眸子,双臂撑住桌子避免倒下。

“比如,杨平柏的死,你是否也有参与……”

是,他说的没错。

起先,我根本不知道贺迦为什么要绑架我,直到那一场高烧,我终于想起来,是我令杨平柏血肉模糊。

而此刻,我嚣张而徒劳地自卫着。

“那是他活该!你不知道他怎么对我!”我摇着头不断后撤。

“他怎么对你?”陈述却步步紧逼。

“他囚禁我、绑我、逼我吃药,他还电击我……”我声音渐弱,目光停在了手中的诊断书。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要吃的药,和我接受的电击治疗,以及杨平柏的一些描述,比如在我发病自残时,为了保护我将我关在家里,固定在软塌上。

我摇着头:“不可能的……不可能……”

“阮小姐,我们调查了很多人,至少目前的种种证据都表面,杨平柏真的很爱你。”陈述叹息道,“也许,只是你把快乐的事情都忘了,却妄想出了最糟糕的一面……”

真的么?

我们有快乐的事么?

哦,好像是有的,我头痛起来。

比起想起那些,我真的,好想把一切都忘记啊。


我自首了。

自首前,我重新开始接受治疗,规律服用药物,和再一次的MECT。

医院里,我见到了贺玉禅。

她依旧气息哀弱。

“有件事情,你想知道么?”她问我。

我不置可否。

“杨平柏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怎么都不放,他一遍一遍和我说……”贺玉禅凑上我的耳朵,“你拿我的心脏,要帮我爱阮知,她不能一个人在这世上,不能没有人保护她……”

她说得轻柔,却好生刺耳。

我摸了摸耳垂,冷冷道:“杨平柏是谁啊?”

金鱼真好。

短暂的记忆,连撒过得慌都记不住。



———



番外  贺玉禅篇


从哪儿开始说呢,陈警官。

要不,从阮知吧。

我记忆里,她有点婴儿肥,像金鱼,嘟起腮帮时鼓鼓囊囊。

她脾气不好,我常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冲杨医生吼叫。

她记忆力也不好,跑出去时总是给人添麻烦。

有时是忘了曾经熟悉的路,有时是开去了危险的荒郊,没办法,每每此时,杨医生只能不顾一切,放下手中的事情去接她。

有一会,是在我的病房里。

病房的常规问诊之后,我破天荒地主动了一回。

我说杨医生我给您剥个柑橘,是我哥哥刚送来的。

他惯性温柔地礼貌挥手。

我说求求您了,吃一个吧,这是我吃过最甜的了,我也不知道还有多久,也不知道剩下的日子,还会不会吃到更甜的了。

杨医生好看的眉睫抖了一下,他摸着我脑袋说来日方长。

可他留下了,他把医生那极其宝贵的时间分了一部分给我,看我剥完手上这个橘子。

他会留下,也算是侧面印证了,我确实是时日无多。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故意拖延,以至于剥了太久,或者是那个女人实在太麻烦。

不等我剥完塞进他的手里,杨医生先接到了一个电话。

果不其然,又是阮知。

她说她的车坏了。

杨医生耐心地听她叫嚷完,然后叹了口气。他告诉她不是车坏了,是她忘了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启动,她应该怎么怎么做。

可话说了一半,杨医生就改口,说让她等一下,他马上就去接她。

在他眼里,阮知永远没有错,错的是自己,没有功夫守着她寸步不离。

我赶快剥完,剥得好难看,我自己都嫌弃。

可等我递过去时,杨医生挥了挥手,说下回吧,他要去楼下拿车,怕不方便吃。

他走之后,我木木地一片一片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不自觉庆幸还好他没吃。

——不知道为什么,那颗柑橘入口是苦的。


我喜欢杨医生,谁都看得出来。

我去做心脏配型时,特别害怕,之前的每一次都失败了。

为了鼓励我,杨医生自己也做了和我的配型检测。

“万一有一天出什么意外,我的心脏可以帮你活下去。”进检查室时,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和我说,“这里,给你预定了。但现在还不行,阮知需要我,就算我命中有不幸,也得等阮知病好之后。”

“她有什么病?”我问他,他钳口不言。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阮知就是个神经病,是一个伤害别人的凶手,一个漂亮的女疯子。

不出所料,那一次又失败了。

可是当我和杨医生的配型结果出来时,我俩都怔住。

他说这是医患的缘分,我说可是杨医生,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这一生。

——事实上,我撒谎了,看到他和那个女疯子在一起,我只有恨,恨到想剖了他们俩的心。

如果最终他不属于我,还不如死了算。

我其实真的想不明白阮知有什么好,甚至很快,我注意到哥哥也徘徊在她身上的目光。

“你不会也喜欢她吧?”我试探道。

哥哥眯起眼,什么都没说。

阮知到底怎么就勾走人的魂儿了,这点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但很久之后,我移植了杨平柏的心脏。

再次见到她,我也开始面对她生起了保护的欲望,我跟着她好几个晚上,直到那一夜,我拿刀抵着她,却又害怕伤害到她分毫。

我明明是来杀她的,却连看见她皱眉都心痛。

这一定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魅力,有什么摄人心魄的本事。

而是杨医生太爱她了,就连这颗心脏,都保留着爱她的本能。


你嫌我说的这些没用,是么,陈警官。

好好好,那我说说作案过程吧。

你真无趣,只关心这些冷冰冰的所谓真相。

对,的确是我,我亲手捅开杨平柏的胸膛。

是阮知先推他下悬崖,给了我可乘之机。

可不瞒你说,即使没有那一出,我也会杀了他。

案发那天,我本来要做检查,可我的主治医师杨医生突然调了班。

我一问才知道,又是阮知,阮知最近状态很不好,又开始发疯了。

可是那一天,她却突然兴起主动约他去海边玩。杨医生无法拒绝,他使出浑身解数,本不就是为了让她开心一些,健康一些么。

于是,我跟踪了他。

你问我跟踪他为了什么?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杀了他,拿走他的心脏啊!

我为什么这么做?

呵,陈警官,如果你是我,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不呢?

——杨平柏十二月就要和阮知结婚啦!

可你知道么,再没有合适的心脏做心脏移植,我最多也就能到今年十二月了。

我当然不愿意,我也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我都快要死了,他也不肯正眼看我,他整颗心里,只装得下阮知一个人……

对,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阮知谋杀未遂,我紧随其后,那时,悬崖下的杨平柏还有一口气,他拉着我的手。

那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触碰我。

那一刻,我差点后悔了,我那颗衰竭的心脏,竟然又开始为他心动。

我想要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杨平柏不让,他说他是个医生,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他只求我一件事情,拿走他的心脏,替他活下去,然后替他爱着阮知,保护阮知。

我问他怎么保护她。

他说不要让她背上杀人犯的罪名,也不要让她想起来,他真的爱她。

不然,她得多痛苦,他才舍不得她痛苦……


你问我答应没?

我当然没答应。

我没有勇气,也没有本事答应。

做完手术后,我逃去国外,我是把头埋进土里的鸵鸟,逃避着我的违法行为,也逃避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但我没想到,为了保护我,也许,也是为了保护阮知吧,我的哥哥没有逃避。

或许在你们看来,他的花招是如此徒劳,又如此繁复。

可如果没有后来,没有我的不甘,我对阮知的痛恨,导致的自投罗网,这其实是一个多么好的局。

杀人犯因为换了受害人的心脏而爱上受害人的未婚妻,继而绑架未婚妻,最后在追寻未婚妻的路上突发事故尸骨无存……

多么浪漫,又多么干净啊。


好了,陈警官,我说完了。

现在想想,不过是一场悲剧罢了,没有人无辜,所以没有人逃脱。

也没有人十恶不赦,哦,除了我。


Q:太太你好冷漠

你也不差啊~🤷‍♀️

业余都称不上三脚猫彩铅功夫。

今天是我亲爱的伞老师@戴花野人山大王 生日,不知道说点啥,就祝我摇号能中吧~

…是祝伞老师发财,我们一起发财!

(伞老师的文真的超级超级好,诚荐

鸽姐儿送我礼物惹!

喜极而泣,所以为送礼的小伙伴准备了精美回礼,点击赠礼按钮自取哦~


白蛇

我被一个顶级富二代疯狂地追求,一直追到了我未婚夫的葬礼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单膝跪地,请我成为他的伴侣。

摆放着棺椁的灵堂里,此时唯他衣着鲜艳,抱着火红玫瑰,活像一只求爱的雄孔雀。

*bg / 非常规设定



我和阮云川的初遇,是在西湖的断桥。

——传说中许仙和白娘子的邂逅之地。

我做水位勘测工作时,他的游船不由分说冲破围网,撞坏了我的仪器。

船里走出来几个漂亮女孩,然后才是他。

“多少钱,我赔双倍。”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眯着眼挑着眉,没有半分的所谓,一手蛮横的扣出我胸前口袋里的工作牌,大声念出我就职的研究所名字。

念完,阮云川笑出了声:“还是个女博士。”

他动作并不温柔,纤长的小指甚至有意无意蹭过我的胸。

我不由自主红了脸。

阮云川见状更乐了,他摘下腕部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表,塞进我胸前的口袋,凑到我耳边,暧昧地呵着气:“钟老师,我对你挺感兴趣,晚上来找我吧,我在……”

他报了个地名,是杭城顶级的酒店,三个八做门牌号的房间。


很不可思议,对么?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觉得世上为什么有人可以无耻得这么昭然若揭。

但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这样的阮云川才是情理之中。

——恣睢、幸运,却也十分可怜。

毫无疑问,我当然不会去。

阮云川却并未收手。

他往研究所送花,不是每天一束,而是每小时一束。

领导找我谈话:“小钟,我怎么记得,你就要结婚了啊,和一个地质学家。他是被派去尼泊尔一年了吧,虽说人不在身边,可你也不能……”

他的神色掺杂着困惑、鄙夷、叹息,甚至是看热闹的兴奋。

如此几日之后,阮云川直接开着豪车堵在研究所门口。

我正准备把他十分钟前送的最新一束花丢进垃圾桶,被他一口叫住。

“钟老师,不喜欢么?”他饶有趣味地盯着我,“先别急着扔啊,你看仔细了没有,也许花里藏着什么惊喜呢?”

我低头,这才注意到,这束花竟在蠕动。

对,就是这个词,蠕动,它扭扭捏捏,窸窸窣窣。

我剥开一看,一个小玩意窜出白白的脑袋,吐出猩红的信子。

——那是一条蛇。

我极其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惊叫着丢开那一束盛放的鲜花。惊恐凝成我额前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儿,没完地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而那条白蛇,灵巧的身型闪电般游走,很快从花束中腾挪出来,在我脚边蜿蜒开。

我又大叫着把脚缩回来,不住地往后缩。

——我在被把玩,被一个小东西。

“这就怕了?”阮云川,他在笑,他兴奋极了,眼中满溢出得逞后的欣喜若狂,仿佛这是他人生的全部乐趣,“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胆子,一次次对我置之不理。”

说着,他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睥睨着我,手中拧着一个小小的笼子。

他轻巧而熟练地捉住那小蛇的腰身,迅速丢进笼子里。

“行了别怕了。”他说,“你看,我已经把它镇在了雷峰塔下。”

他是打小生在美国顶级富豪人家的小孩,一辈子从没有对想得到的东西望尘莫及过。

如今,他也想把我镇在他的五指山中。

阮云川盖上盖,把笼子递过来:“钟老师,笑纳吧,这也是我送你的礼物,纪念我们断桥上的相识。”

我惊魂未定,颤着嗓子问:“这蛇有毒么?”

“当然有了。”他认真的点头,“要是咬上一口,你活不过今晚。”

我无言以对。

“不信么?”阮云川却觉得我是在和他较劲,他倔劲儿起来了,扒拉开旁边的土堆,从泥潭中挖出一只蚯蚓,丢进那个小笼子。

两只无足动物立刻交缠在一起,不出半分钟,那蚯蚓便僵死笼中。

“看,没骗你。”阮云川扬着手中的死物,恶劣地笑了,却笑得莫名纯真。

“疯子!”我从地上爬起来,逃似的往远处奔走。

“钟老师。”他不死心地在我身后喊,“我说我对你感兴趣,你就逃不掉。”


我其实不太想赘述之后阮云川“追求“我的手段,总之一点都不美好不温存。

仿佛一场接着一场连贯无休止的噩梦,恐怖而癫狂,叫我永远也醒不来。

他不知从哪儿得知我周末要去古生物博物馆做讲解员,就恬不知耻地追去,跟在一群小朋友的屁股后面听我讲解。

阮云川是个很渊博的人,学识比起一位博士也过之而无不及。

我以往不知道,就那幅纨绔的皮囊,也怎们看都看不出。

很快,他取代了我,声情并茂地和小朋友们介绍着古生代最大的一次生物灭绝,又在孩子们泫然欲泣前安慰不要害怕,三叠纪也重新孕育出了生姿曼妙的六放珊瑚。

我站在大大的恐龙骨架下听他说,阮云川却突然回过头凑上来,贴着我的脸,趁我毫无防备咔嚓自拍了一张,与六千万年前的霸王龙化石一起。

我别扭地侧过脸去,不耐烦的问他:“你干嘛?”

“钟老师,就算人类灭绝了,我们至少也有张合照。几千万年后的新生命,也许能挖出我们的合照化石。”

我盯着他看,那双玩世不恭的眸子里竟然满是认真。

他投之以桃,我报之以白眼:“谁要和你成为化石。”

他真的很奇怪,时而像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时而像不谙世事的孩子。

散场后,阮云川依旧粘着我。

没了涌动的人潮,他将我按在展馆的玻璃橱窗上,目光灼灼地问我:“钟老师,你是个科学家,我不信,你完全不知道那件事情。”

我躲开他的目光:“什么事情?”

“九月三日,”他甚至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一字一顿,“会发生的事情。”

“什么九月三日?”

“好吧,钟老师,”与我对视半晌,他见我无动于衷,干脆主动岔开话题,“或者,我想请教你,根据你的知识和研究,世上有诺亚方舟么?”

“恐龙不是灵长类动物,不会制作诺亚方舟。”

“那人类呢,人类会么?”

我不置可否。

阮云川转而贴上我的耳朵,蛊惑道:“钟老师,我觉得,你会成为我的诺亚方舟。”

我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的土味情话,像是脏了耳朵一般狠狠挖了两下。

我不屑地冷笑着:“阮先生,那也请教您,您睡过多少个女人?”

他认真地扳起指头数:“十几个?或者几十个?我记不清了,这又不重要。”

看来,他有太多条诺亚方舟了,得是一条怎样的八爪章鱼,才能一脚踩住一只啊。

“阮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魅力能入你的眼。”我双臂抱在胸前,再一次宣告了我的态度,“但是,我就要结婚了,两个月后。所以,别再做这些无用功,让人难堪了,好么?”

“你不知道么?那我告诉你。”他说,“我真的很好奇,你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究竟是为了什么在活着啊。”


本来,我的确两个月后就要结婚。

和尹延,我的未婚夫。

他是地质研究所的青年才俊,书香门第出生的谦谦君子。等他这个月从尼泊尔回来,我们就要飞布鲁塞尔拍结婚照。

我左等右等,终于,在这个月将尽之际,等到了他的尸体。

——尹延死了,死于一次科考任务中,死于雪山上的恶劣天气。

我大哭大闹,无法接受,质问着那群劝我节哀的人:“说好了是八号上山,为什么推迟到了十三号?明明气象台也播报了,十三号可能会有风雪,他如果不是那个时候上山,就不会死。”

没人应我,只有德高望重的某个老科研人员拍了拍我的肩:“小钟,大局为重。”

什么是大局,我发现自己从来没懂过。

我去尹延家里收拾他的遗物,科研人员的屋子大差不差。

他的桌面整洁,上面都是些无关痛痒,不涉机密的文件资料,瞧上去在我之前,就有人来搜整过一波。

墙上贴着一张日历,上面画了也只画了一个圈。

——被圈住的日子,是九月三日。


更加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在尹延的葬礼上。

——阮云川出现了,作为一个不速之客。

哀鸣的悲乐中,我一席黑衣,头戴白花,对着黑白照片中溘然长辞的未婚夫几近晕厥。

阮云川却执意要让一切变得更糟,他旁若无人地闯入,用玫瑰花的艳丽掩盖了小雏菊的怅然。

他单膝跪地,和我说:“钟老师,如今看来,你不用嫁人了啊。”

他勾起一弯笑意,真诚得刺眼。

那个时候,他已经对我使出了各种招式。

我脑子像是烧了起来,抢过他手中的玫瑰,一下一下猛烈地捶打在他头上,不管什么他的权势,他的地位。

鲜红的花瓣碎了满地,一根花刺划破他的脸颊,在他好看的脸蛋上留下一个口子。

酝酿了几秒后,本该无暇的肌肤涌动出血液,一滴一滴地滚落。

“你是人么阮云川!”我大声地骂着他,歇斯底里,毫无平日里作为科研人员的冷静,“你是人么,他死了你知道么!尹延死了,这是他的葬礼,是他的葬礼!”

“很重要么?钟淼,你知道的。”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就算他没有死于雪山,过不了多久,他一样会死。不只是他,还有你,还有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一语既出,四座哗然。

“你滚,阮云川……现在就滚……”我揪着他的衣领狠狠往外推搡。

他岿然不动:“而在那一天之前,我要得到一切我感兴趣的东西。”

原来,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感兴趣的东西。

“为此,我不惜一切代价,我有的是筹码。”

撂下这句话,他自己起身,舔舐了一口唇角的鲜血,狞笑着离开。


六月十三日,距离九月三号还有八十二天。

天空的东南方向,开始出现一个若有似无的巨大影子。

世界各地,举目皆可见。

新闻和各类主流、非主流媒体纷纷报导解说着这件事情,最后的公开结论都是难得但正常的天文奇观,并不重要。

我也在看,坐在西湖边。

曾经和尹延一起待过的石椅,如今只有我一个人。

直到暮色渐沉,一切都看不真切,我才独自离去,去西湖边的小酒馆喝到神志不清。

旁边几个打扮朋克的年轻人聊着天上的巨大阴影,有人说是军事实验的秘密武器,有人说是外星人的入侵飞碟。他们眉飞色舞,口若悬河,激情而兴奋,为了这未知的危险而血脉贲张。

我嫌他们吵,就拿着酒瓶回到西湖边喝。

我摇摇晃晃,踉踉跄跄,眼瞅着脚下一滑,险些掉进湖中,一只手却在此时拉住我。

“你想死么?”

我抬眼看去,是阮云川。

我红着脸皱着眉,质疑道:“你跟踪我?”

“跟踪你怎么了。”他一如既往,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钟老师,你记得我说的么?”

阮云川贴上我的耳朵,一字一顿:“我想得到你,就会不惜代价,不择手段。”

是的,他也这样做了。

使了那么多的解数对我展开“追求”,这一回,他要用的是绑架,是侵犯自由。

他不由分说扛起软绵绵的我,塞进他豪车的后备箱,真的,就是后备箱。

我扑腾着,尖叫着,那后备箱却牢靠且安静,一切无济于事。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下来,他又如法炮制,将我弄回他的屋子。

“你这是囚禁,是犯法!”玄关处,我冲阮云川大吼,醉酒的身子却难堪地摊在地上,宛如一滩烂泥。

“犯法?”他笑了,抓着我的头发让我扬起脑袋看他,“钟老师,你在和我说法律么?你拿什么和我说法律,你和我都知道,八十二天后,一切都将消亡,法律也好,你也好,都只是一把灰。只有我,能作为极少数之一幸存下去。”

一把灰。

他的三个字,像是瞬间清醒了我。

阮云川再添一把火:“不是么,钟老师?你自知逃不过灭亡,而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服务我。”

我愣了两秒,蓦的抬手,一巴掌抽在了毫无防备的阮云川脸上。

他脸歪到一边,仍在阴仄仄地笑着。


我很想反驳阮云川,但我无能为力。

我们都讳莫如深,却也心知肚明。

——九月三日,一颗小行星将击穿地球。

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可以幸免于难,离开这颗星球的,寻找下一个应许之地。比如阮云川,一个顶级门楣出生的权贵。

而我,燃烧到尽头的生命,也不过是为了他们服务,或者美其名曰,为了文明的传承。

我真是恨啊,恨绝了阮云川,想尽方法撕掉我的底裤,露出我的低贱和徒劳。

“钟老师,我觉得你需要清醒。”说罢,阮云川揪住我的衣领,将我一路拖拽进他家华贵的浴池。

他试了试水温,然后开到最大,将我脑袋摁进浴池,死命地冲洗。

温水倒灌进我的呼吸,呛得我咳嗽连连,直到面红耳赤,阮云川才终于舍得暂停。

“现在清醒了么?”他扬起我的脸蛋,讥讽道,“还想寻死么?”

“谁要寻死……”我咳了半天,终于平顺了呼吸,擦了把脸上的水,不怕死地反唇相讥,“阮云川,你才应该寻死。你这样的人,根本连活着的意义都找不到,只能通过不断占有新的女人和资源,来获取你可悲的快感。”

我和阮云川都是聪明人,以至于我们都太容易挑拣到对方地软肋,然后扎得对方急了眼。

阮云川恼了,他真的恼了。

他将我整个人丢进漫着水的浴缸,骑坐上来,将我脑袋死死往下按,让水漫过我的脸,不剩一丝呼吸的空间。

眼瞅着我几近窒息,他仍旧不松手,却突然吻下来,用牙齿撬开我的双唇。

我张开嘴,那是我仅能攫取到的空气。

半晌,他松开我,直起肩背:“明白了么,钟淼?不要妄图惹恼我,我真的可以决定你的生死,也真的可以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阮云川。”我扯住他的袖子,颓丧地任凭自己软在浴缸里,“你有烟么,给我支烟吧……”


我太生涩了,也太潮湿。

以至于过了十多分钟,我才终于用火机点起一支烟,然后送到嘴里,第一口就呛得面红耳赤。

“你会不会啊?”阮云川在一旁讥笑着。

“不会。”我诚实地摇头,“从没抽过,第一次,想试试。”

“为什么试这个?”

“地球都要毁灭了,还怕吸烟有害么?”我抬起头。

地球要毁灭了,这是我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过去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我和尹延都保持着同样的默契,对此绝口不提,自我麻痹,就像什么都不知道那样苟活得尽可能久。

可如今,尹延都死了,而阮云川,他直来直去,戳穿一切。

“我教你。”阮云川截过我手中的半只,送到自己嘴里,吞云吐雾得也不怎么样,他尬然地挠挠头,“其实我也很少抽。”

“为什么?”

“因为吸烟有害。”

我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多讽刺,就连保护身体,都成了幸存者的特权。

“水冷了。”我打个哆嗦,趴在浴缸边,“拉我出去吧,我换身衣服。不要感冒了,耽误最后的好时光。”

我一只手假装熟练地用两根手指夹着烟蒂,却“一个不稳”,放任它掉落在阮云川的脚上。

火星按灭在他的脚背,阮云川疼得龇牙咧嘴,我痛快哈哈大笑。


冲了个热水澡,我换上了阮云川松松垮垮的睡衣,缩在他客厅的沙发里。

“留下来,可以么?”阮云川背对我倒着水,这是他第一次用商量的语气和我说话,他长进了。

我随意地换着电视里的频道:“你想要我?”

他不置可否。

“我不想。”

阮云川应道:“听你的。”

电视最终停在国外某个转播的新闻台,电视里是一位华裔的老教授,说着天空中巨大阴影的来源与无害,娓娓道来,头头是道。

下面有记者问:“那有可能是一颗即将撞击地球的小行星么?”

“绝无可能。”老教授回答。

“放屁!”我啐道。

阮云川挨着我坐下:“你对他尊重一点。”他沉着脸说,“那是我爷爷。”

“原来是一条龙啊,欺骗群众、积累资本、逃之夭夭,你们家的业务,可真多真连贯。”我习惯地讥讽。

阮云川把水递给我,威胁道:“钟老师,说话注意些,我如果想要你的清白你的身体,哪怕你的命,现在就可以。”

“我也可以。”我露出獠牙,“大不了咬穿你的颈动脉,同归于尽。”

阮云川噤声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着说着我迷迷糊糊搭上眼睛,我依稀记得阮云川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那时的他宛如一个信徒,无比虔诚地乞求着我的答案:“钟老师,你是为了什么在活着?明明知道很快是毁灭,是死亡,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阮先生,你是天之骄子,你无法明白这个道理。”我也许是太困了,想他闭嘴,不然我可能都懒得同他说这些废话,“——索取是没有意义的,拥有也没有意义,只有付出才有意义。”


翌日,我起早去研究所上班。

阮云川本该享受着睡眠和地球上的阳光,但他被我弄醒,揉着眼睛问:“我送你?”

“不必了,被人看见也不好。”我记仇,真烦,其实谁也不想人生的倒数还念着那些愤恨,但我很难忘,“毕竟,阮先生在我未婚夫的葬礼上表演得很是‘惊艳’。”

“那,我之前送你的礼,你拿着吧。”他说着递过来那装着白蛇的小盒,他竟然还留着,“等到飓风、海啸、火山轮巡发生的那一天,你若是怕了,就放出它咬死你,省得面对行星砸上来的恐惧和灼烧的痛苦。”

“滚你娘的,自己留着吧。”我随手抄了个摆设砸他的脸,被他灵巧地躲过去。

也许很贵吧,可管它呢,再过八十二天,都灰飞烟灭,都一片焦土。

和我一样。


之后阮云川莫名地消停了好一阵子。

可能是那晚我太过无趣,也可能是我喝醉的模样着实难堪,终于令他消减了对我的兴趣。

我莫名的庆幸,也莫名的失落。

阮云川再和我联系的时候,天上的影子已经变得更大,颜色也更深。

他毫无征兆地打来电话,告诉我他在机场,一个小时后的航班,他要回旧金山。

“然后呢?”此时我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的仪器面前等实验结果,“死生不再相见?”

“也许吧。”他顿了顿,说,“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哦。”

“钟老师,不和我好好道个别么?”阮云川不死心地扬高了音调。

“每次见到你,我都当作最后一次了,所以每次说再见,都在诀别。”我依旧十分冷漠。

“叮”,结果出来了,我抽出来,扫了一眼数据:“好了阮先生,我还有点事,我先……”

“钟淼,再让我说两句,就两句。”他急急地叫住我。

“好,一句了。还剩一句。”我数着。

“钟老师,没有多少日子了。如果觉察到什么不对劲,立刻,不要犹豫,躲到附近的防空洞,地址我已经整理好发给了你。”他絮絮叨叨,“身上常备食物和水……”

“你在说什么?”我只觉得可笑,不耐烦地打断他,“阮先生,你在教我怎么躲避一颗行星的撞击么?你是在和我开玩笑,还是在耀武扬威?告诉我被抛弃的人,就只能这样徒劳地东躲西藏,做可怜巴巴的无用功?”

“不是。”他难得地弱了气焰,“钟老师,总之,保护好自己。”

“好了我知道了。”我叠好手里的报告,“阮先生,你如果希望地球毁灭之后,你的生存质量高一些,最好,不要再打扰我工作。”


三天后,七月十六日,是个大晴天。

天空中的影子在那一日看得格外清晰,甚至在某些角度看得出是明显的圆形天体。

流言众议成林,物理改变已悄然发生,混乱的磁场影响着信号传输、诡谲的引力掀动起潮汐,世界局部已陷入了骚乱,一切往更糟糕的方向演进。

我又被派去做西湖水位勘测的工作,通过与之前的数据对比做一些估算。

阮云川,他说话不算话,说好了就此从我生命中退出,却又在我工作时不停地轰炸着我的手机。

我拉黑一个号他立刻就换下一个拨来,我很快烦了,正准备关机了事的时候,他放聪明改为一条简讯传过来。

“钟老师,不要关机。”他甚至精准预测了我的意图,“接电话,麻烦你,事关生死。”

第十二通,我终于将信将疑地接起来,一边盯着仪器上晃动的指针。

“你在哪?”他那边风声很大,仿佛在车里,在路上,在疾驰。

“你有事么?”我冷冷淡淡。

“钟淼,告诉我,你在哪?”他吩咐着,镇定而不容置喙。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冷淡地回应。

我甚至触景生情,想起我们的初见。

我咬着牙愤愤地想,如果没有见过他……

哦,如果没有见过他,也什么都不会改变。

“钟淼……”他像是鼓起半辈子的勇气,死死咬着牙,“算我求你。”

多好笑啊,他竟会求人。

我不答话,他那边的风声也更大,阮云川再一次妥协:“好,你听我说,不管你在哪,先找到最近的空地,待在那里不要动,如果有任何反常,就抱住脑袋蹲下来。最多十五分钟后,就会……”

没有十五分钟了。

他话音刚落,我感觉地面明显晃动了一下。

他应该感同身受,于是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英文,趁着信号中断前冲我吼道:“快说,你在哪!”

我知道此时的晃动意味着什么,于是不再矫情,匆匆报了个地名。

刺刺拉拉的一阵噪音后,电话被非人为的中断。

于此同时,我看到湖对岸的雷峰塔悠悠荡荡,摇摇欲坠。


大约十分钟后,本该身处旧金山的阮云川,竟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在湖畔四散逃窜的人群中找到我,慌张而庆幸地摸了摸我灰头土脸的脑袋,左看右看,确定没有伤,就拉着我的手开始狂奔。

与此同时,地动山摇真正地开始了。

——我们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地震,末日前的地震。

不知狂奔多久,阮云川把我带到了附近的一处地下车库,护住我的脑袋让我缩在角落。

“干嘛还要做这些无用功?”可我不领半分情,抬起头死死盯着他,冷静得丝毫不像天灾人祸前举足无措的样子。

“你为什么在这?”我像是故意挖苦,冷笑道,“可千万不要说,你是为了我,特意没上去旧金山的飞机。”

“上次的照片,拍糊了。”阮云川挂着玩世不恭地笑,说着就往我身边凑,一边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拍立得,“钟老师,再拍一张吧。千万年后,被人挖出来,他们就会说这是一对恩爱的情侣,至死不渝。”

他话说得恶心,但我犹疑再三,还是在他的镜头面前咧开了嘴笑。

阮云川期待地看着照片一点一点吐出来,然后捧在掌心里,爱不释手。

“你是天之骄子,该滚回你安全的地方,而不是犯这样的险。”做完了他想做的蠢事,我赶快扭过身子,继续说着冷冰冰的话。

“我只是不想你有事。”

“不想我有事?”我不屑地冷笑,“好,你今天救了我,然后呢?这一回没事,那一个半月后呢?九月三日,我一样会死。那只是早晚的事,你根本犯不着。”

“如果,钟老师,我还有一张船票呢?”他看向我,他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一切都那么明显,“我能让你活下去。”

“即使有,也不是给我。你知道一张船票的价值,有的是比我该活下去的人。”

“我想你活下去。”阮云川目光炯炯。

我软绵绵地推开他:“阮先生,别拿我打趣了。”

“钟淼,我是认真的,我们还有四十九天,这个星球还有四十九天。”他摁住我的肩,一如既往,他脸上同时是孩童的纯真,和商人的狡黠,“别留遗憾。”

仅仅是别留遗憾么?我盯着他,一言不发,逼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阮云川终于亮出这笔交易:“你陪我,剩下的日子。我就救你的命。”

“为什么是我?”

“你是我的诺亚方舟。”

可笑么?

也太可笑了吧。

跪坐的地面又开始剧烈地晃动,脑袋上有碎石开始往下,所有照明设备彻底熄灭。

我躲在阮云川一早准备好的简单防护装置中,越过这个话题,随口夸到:“你求生技能倒是很强。”

“当然。”他应道,却不是得意,而是悲凉,“打小就学这些,学如何生存,学地理、历史、科学,学如何索取到更多的资源。”

阮云川看见我喝了口他刚递来的水,笑道:“却从来没人教过我,索取没有意义,把水和食物分给别人,才有意义。”

我重复:“你是天之骄子。”

“天子骄子?那你想当天之骄子么,钟老师?”他苦苦地咧着嘴,“你想,从出生那一刻,就知道某一年的九月三日地球将要毁灭么?你想你的人生,除了等待毁灭,在那一天之前离开这颗星球,就找不到任何的意义么?”

我抬起头打量他,在黑暗中,看依稀的棱角。

我突然想起初遇时他游船里的美女,想起他的豪车名表,想起他的目中无人。

他声色犬马,纵情任性,却越是索取,就越是空虚。

我是圣母,我有罪,我竟在觉得他可怜。

阮云川言尽于此。

大约八小时后,一切慢慢归于平静,他搀扶着我离开地下停车场。

目之所及,一片废墟。

趁着夜色,我们看见,对岸的雷峰塔轰然坍塌。


至此,没有人再会相信,那巨大的阴影是善意而无害的。

杭州只是一个开始,之后,连续的地震和灾害爆发在这颗星球的各个角落。

早就有人精准地预知着这些,然后同步给那些可以继续繁衍的幸存者。

至于我们这样的普罗大众则无人问津,反正早晚,都是一把灰。只要我们安安稳稳,不闹事,不起哄,不扰乱他们的生路就好。

商店、学校、机构,纷纷停止运作,研究所去的人也越来越少。

我同办公室的教授是最先缺席的,那场地震,他活了下来,妻儿却双双去世,他挖得十指是血,最后挖到小儿子一动不动的小脚丫,于是一头撞死在那片废墟上。

慢慢的,不知从这么时候开始,我蓦然发现,整个部门还在报道的只剩下我和主任两个人。

“小钟,你明天也别来了。”终于有一天,他主动和我说。

我拿着最新的实验报告,不死心:“我还有更多的产出,可以帮助那些幸存者带走更多地球的信息。”

“不必了,小钟。”他苦苦地笑了,说出一句挖苦而真实的画,“他们其实没有你想象地那么需要你。”

也许自觉过于残忍,他添了一句:“趁着那一天之前,去做些你想做的事情吧。”

“主任,那您呢?您一早知道会有那一天,您是为了什么活着?”

“我和你不一样。”他看了看四周,确定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有船票,我会活下去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笑着笑着前俯后仰,甚至跳了起来,甚至失态地拍打着桌子。笑着笑着我感觉满脸湿热,一摸,竟然是不可遏制的眼泪。


下班后,阮云川在研究所门口等我。

哦我忘了,他应该每时每刻能得到最新的情报,他甚至比我更早知道,今天,是这个研究所为幸存者运转的最后一天。

“走吧。”我顺从地坐到他的副驾驶。

“想去哪?”他问。

“去你家。”我认真地看向他,“还作数么,你那天说的?你还有一张船票,你能救我的命。”

阮云川笑了笑,加了一脚油门。

没有人秩序和维护,路已经很难开了,他冷不丁来了一句:“你知道这辆车多少钱么?”

我不答。

“很没有意义对吧,这个问题,就像这辆车一样没有意义。”阮云川自哂起来,“没有人会想带一辆车一套房子离开地球,而我过去的所有人生,都被这些东西填满了。”

我们所有的废话都在漫长的路途中说完了,以至于回到他的家中,我们相觑且一言不发。

我像是猛兽,忙不迭失地把他按倒,开始主动而生涩的亲吻。

“有不一样么?”中场,完全是好奇,我问了一句,“和你过去的那么多女人。”

阮云川认真地想了想:“其实没有。”

如我所料,我笑了笑,生涩地继续,却被他拦住。

“钟淼,别逼自己。”他说,“时日无多,不该用来做你不想做的事情。等到什么时候,你觉得这是你毁灭前要弥补的遗憾,我们再做。”


那天晚上,我和他一起趴在床上看那条小小的白蛇。

它吐着红信,全然不知末日的到来。

“你有什么遗憾么?”我问他。

阮云川想了半天,僵着脖子摇头:“没有,那你呢?”

“我也没有。”

我俩无语了好一会儿,我说:“本来这个月,我应该在布鲁塞尔拍完了结婚照。”

阮云川眼里却突然冒出了光:“你想穿婚纱么?”

我们大概是疯了。

那天晚上,我们走在无人的武林街头,巨大阴影高悬于头顶,像是达摩克里斯之剑,提示着我们时不我与。

最贵的一家婚纱店,我们驻足,看着那些往日里身份和资源的象征。

玻璃窗中,圣洁的洁白婚纱一尘不染,我趴在外面,阮云川举起灭火器,将那本就不结实的门给砸开。

多有趣啊,无论是腰缠万贯如他,还是两袖清风如我,最终都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一件婚纱。

阮云川摆放好他一早带来的光源,冲了我鞠了一躬,像模像样地说道:“尊贵的钟小姐,很荣幸为您服务,请您随意挑选我们的婚纱,让它因为您变得更加闪耀而美丽。”

我故意为难:“可惜了,这里不是布鲁塞尔。”

“也可以是。”阮云川赶忙找补,他从柜台里翻出马克笔,又走到大白墙前,“钟小姐,您想在布鲁塞尔的什么景点拍摄呢?人类激情之庙如何,里面有拉姆别克斯的著作《人类激情》,雕刻了死亡面前的缤纷人类……”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笔在墙上勾勒着线条,那是一具具男男女女的胴体,交缠、索取、奉献,抽象却生动。

他的确很渊博,他有那么多的知识和能力,仿佛深不可测,无穷无尽,这是他成为幸存者的责任和门票。

“好了。”他收起笔,满意地看着墙上,一面问我,“您挑好婚纱了么,钟小姐?”

我点点头,庸俗地指了指最贵的一件。

那一晚,我们霸占了这样一家婚纱店。

阮云川帮我拉上婚纱的拉链,别上头纱,然后让我站在他的“著作”《阮云川激情》前面,摆出各种姿势,他的相机随之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期间,我其实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很坏,是不是很恶,尹延尸骨未寒,我却在如此疯癫地狂欢,和另一个人。

可转念一想,这是末日的前夕。

是,只要这是末日前夕,一切都合理了,莫名其妙的相互依赖,莫名其妙的佯装爱情。

只要够浪漫,就够合理。

“好了钟小姐。”阮云川唤回我的思绪,“我们该去下一个景点了,下一站是撒尿小男孩。就不用画了,由我本色出演。”

他说着就要脱裤子,差点惊掉了我的下巴。

阮云川见状哈哈大笑:“这就怕了,逗你的呢。”

“别逗我,你脱,有本事你就脱。”说着我来火了,穿着婚纱追过去要扒他裤子,“让以后的人都看见你光屁股的照片化石!”

“别别别,没必要。”阮云川难得的认了怂。

你追我赶之间,我被脚下的婚纱绊住脚,拥着阮云川和他一同扑倒在地。

他手中的遥控器撞击间被摁了一下,后方的相机咔嚓咔嚓地捕获着这一幕。

我后来常常在想,那个时候我动心了么?

大概是动了吧,末日之前,人类通常已经徒劳到,只能通过动心来证明存在了。


八月六日,我们并没有过太久这样的日子。

时指此刻,人类其实已经没有太多享乐的方式。

我和他一起看了很多老的电影,听老的歌,他说他以前看不明白,什么生离死别,男欢女爱,现在好像慢慢懂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明白。

我们看《花样年华》,我跟着房东孙太太的口音说话,我告诉阮云川我是上海人,他愣了一下,说他竟然从来忘了问。

那关于我的亲人,我的身世,他更是一无所知。

我们跨越了这些,出身、学历、经济收入,直接去共面生存的意义,去共面死亡。

播放到最后,电影里的男主周慕云问女主苏丽珍:“如果我还多一张船票,你跟不跟我走?”

阮云川蓦的看向我,与此同时,窗外一道惊雷划过夜空,雨点淅淅沥沥地打下来。

——那是一场黑色的雨,压抑到令人窒息。

我们都愣住了。

半天,阮云川起身:“我去检查下门窗。”

电影里苏丽珍的沉默,在此刻被当做了拒绝。

而我,也终于没能开口。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尹延团队的一个实习生,打破了这短暂而表面的平和。

他告诉我:“嫂子,我其实知道一些事情,关于小尹哥的死,关于他为什么会推迟五天上山。”

然后他说,尹延的死,是天灾也是人祸。

——五月八日那天,尹延一行原定攀登的日子,是有人包下了那座山,阻碍了他们的科考行动。

“那一群人,他们在那座山上滑雪,玩乐了整整五天。他们看上去有权有势,招惹不起,小尹哥去交涉也没有回应,不得已只能推迟上山时间。”他还发给了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几个青年人,什么肤色都有,却无一例外地穿着昂贵的奢侈品牌,就连雪具都印着大大logo。

我没有想到的是,其中有一个熟悉面孔。

——阮云川。

一切就是这么缪然。

阴谋也好,孽缘也罢,这张照片不容置喙地揭示着,——阮云川,本该尹延上山科考的日子,他在同一座山上纵情享乐。

他的任性,他的权势,他的行径,就是间接害死尹延的理由。

“他们说,没多少日子了,要用来感受,用来享受属于地球的快乐。”他怯生生地提出自己的困惑,“嫂子,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会死,对么?”

我想了很久,给了一个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说的答案:“对,九月三号,我们都会死。”


从那一刻,我看阮云川的眼神开始改变。

他很快觉察到,问我在想什么。

我开门见山问他:“五月八日,你在哪儿?”

他沉默了。

沉默诉说着真相。

“是,钟淼,我承认,我在尼泊尔,因为我对于玩乐的追求,害得他——你的未婚夫,没能如期上山。”阮云川苍白地解释着,“害得他遭遇那场风雪,并最终遇难。我很抱歉,可我实属无意。”

我死死地瞪着他,一言不发。

半晌,我转而向门外奔去:“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我在做什么,我竟然亲吻过你,亲吻过要了尹延命的凶手。”

“钟淼,钟淼你走,别乱跑,外面太危险了。你先听我说,你想一想。”阮云川执意拉住我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也是他为了生存刻意训练过的技能,“你先想一想,为什么,科考队一行人,只有他一个罹难了?为什么,他明明有时间和方式留下遗言,却一句话都舍得丢给你?”

我匪夷所思地皱着眉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钟淼,你说你们约好不提毁灭,约好自我麻痹,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麻痹不了自己呢?”阮云川竭力地剖析着自己的臆测,“你有没有想过,他的确遇到了风雪,但他本来可以生还,是他自己放弃了。他……他就是想死。”

“不可能,你闭嘴阮云川,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为什么觉得,一个人早早知道自己的死期,知道自己做一切事情的徒劳,他还有勇气活下去?”阮云川按着我的肩,他激动了,以至于他紧跟着说出,“钟淼,别说是她,你想想你自己。尹延死了,研究所没了,如果没有我,你以为你怎么熬到今天,又要怎么继续熬下去?”

我差点以为我听错了,原来在阮云川眼中,他是我的诺亚方舟,是我末日降临前的火种。

我被气得笑出了声,狠狠推开他:“我不需要,阮云川,是你在打扰我,我不需要,我现在就可以离开,并且好端端地活到九月三号。”

“你哪都不许去。”阮云川紧紧攒着我的手腕,然后一发力,把我整个人打横扛起,扔到他的床上,用绳子将我双手拴在床头。

“钟淼。”他威胁似的捏起我下巴,“就算那天我俩都死了,你也得和我在一起,被风吹成同一把灰,拣都拣不开。”


好在,这样的状态并没能保持太久。

很快,阮云川再一次被要求返回旧金山——而且,是独自返回。

他的母亲在视频那头发号施令:“你该圆满完成你的任务,然后回来,我们很快就要做最后离开的准备工作了。”

“什么任务?”我问他的时候,他却钳口不言。

他不理我,我被捆着,就和旁边笼子里的小白蛇玩。

它冲我吐舌头,我就也冲它吐。

“幼稚。”阮云川评价我,“钟淼,没有我,你幼稚给谁看?”

“没有你,我现在已经是尹延的合法妻子了。”我驳回去。


那晚,阮云川从睡梦中惊醒,他冲入我的房间,将我从床上拧了起来,粗暴到像是想杀了我。

“你想做什么,你想我死是么?”他双眼泛着红质问我。

“对。”我不假思索地点头。

他的确是个很警惕的人,在睡梦中察觉到哪里不对,然后飞快搜索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定位到床边的空盒子。

——我放出了那条剧毒的白蛇,我想他死。

“凭什么你可以苟活着,凭什么陪我度过最后这段人生的,不是尹延。”我眼底湿湿痒痒的。

“我可以给你船票,我可以让你活下去。”他甚至依旧试图解释。

“我不需要,阮云川,我不需要,我恨你。”

“你真的恨我么?”

“真的恨你,从第一眼见到你,你撞坏我的仪器,到你恐怖的追求,再到你再尹延的葬礼上……”说着说着,我开始忍不住泪水的狂飙。

“对不起,对不起钟淼,我那时候太愚鲁,我那时还不会……”阮云川试图搂我入怀,被我一把推开后,双手无措地僵在空中。

我看着他,几近哀求:“让我离开吧,像那条白蛇一样。”

“我可以让你幸存。”他无奈地重复。

“让我离开。”我也重复。

阮云川垂下脑袋,屏息半晌,他终于点头:“好。但是钟淼,我真的希望你能活下去。”


八月十八日,电视里最后的论调终于变成了:“和所爱之人度过仅有的时光吧。”

我离开阮云川之后,先是去了一趟地质研究所,砸开了尹延的办公桌抽屉。

我疯狂地翻阅着所有他留下的蛛丝马迹,试图去推翻阮云川的谬论。

我不愿意去相信是尹延自己失去了求生的希望,可是我想得越多,我就越能回忆起他逐渐减少的笑容,回忆起他一夜比一夜长的失眠。

我甚至想起他去尼泊尔前,我和他在机场道别,我拥吻他,和他说:“等你回来,我们结婚。”

而他抱了抱我,没有应答。

我找不到尹延真正的死因,慢慢的,我也就不执着于此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想,真的等到世界变成一片火海,我会不会后悔,最后的时光是虚度的孤独。

那么多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被抛出来,却始终没有解答。


八月二十一日,我去到西湖边,带着我的水位勘测仪器。

天气越来越无常,灾难也越来越频繁,尘土掺杂着火山灰洋洋洒洒,空中总是灰蒙蒙一片。城市的电力系统已经中断了,水和食物成为稀缺资源,一切都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路上人很少,哪怕是从前最为熙熙攘攘的西湖湖畔,除了偶尔一两个孤零零散步的老年人,也只剩一片死寂。

我把有传感器的一头送入浑浊的水中,熟练地做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动作。

我不知道自己在逞强什么,好像假装我的工作还在继续,我的生命就还在燃烧,我的存在也就还伟大而高尚。

断桥真的断开了,在那场地震中。

许仙和他的白娘子,自此便要像那柳永和七仙女一般,遥遥相望。

这些时日如果有稍稍令人欣慰的事情,就是主任给我拨打了他上船前的最后一通电话:“钟淼,和你说一个好消息,你为人类繁衍存续做出的贡献,已经被记录在案了。在‘合虚’留存的工作人员资料中,你的名字赫然在列。”

“合虚”是那艘即将驶离地球的飞船的名字,取自《山海经》中的合虚山。传说中,日月接自合虚而出。

而在九月三日那天,随着行星距离地球越来越近,它会伴随撞击的巨大力量被推离进入宇宙。

那通电话里,主任很振奋,为了他对人类的贡献,也为了自己不久后的新生。

我却不知道怎么答,于是最后的时刻,我连基本的交际应酬都疲于应对,一言不发,极其不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我不觉得开心,也不觉得失落,但后来我想,这样也好。

也许是多年后的某一天,阮云川百无聊赖之际,他会翻开那本没有意义的名册,看到我名字的那一瞬间,他的心会随之揪动。

又像疼痛,又像幸福。

我那天收工回家,有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来找我,给了我一个信封,说是有人请他送到这里。

我摸着他的小脑袋告诉他外面很危险,叫他快点回去,又问他那人给了他多少棒棒糖,值得他跑这一趟。

“不是棒棒糖。”小男孩摊开手心,炫耀似的给我看,“是电池,他给了我很多电池。把电池塞进灯里,我们家就有光。”


送走小男孩后,我拆开了那个信封。

两张票。

一张是八月二十三日的机票,那是最后离开杭州的机会,终点是“合虚”的登船之处。

另一张,是“合虚”的船票,是最后的生还。

抖一抖,里面还掉出来一张照片,婚纱店里,我扑倒在阮云川身上,他一边皱着眉,一边咧着嘴,又丑又滑稽。

照片后面潦草地写了几个字:“钟淼,去筑建一个新的家园。”


九月二日,“合虚”做好了随时发动的准备,我也在其中。

我纠结了很久,最终如他所愿,成为“幸存者”的一员。

船上的众人暂时按照年纪与性别被分在不同的船舱,我并没有机会见到阮云川。

随着行星的巨大冲击力,地球最终将一片火海,生灵涂炭,所有的水也会往天际倒流,直至被抽干。

我突然想到杭州广为流传的白蛇的故事,有一句诗叫:“更待西湖彻底干,此间应有再生缘。”

故事浪漫如斯,可说故事的人却没有想过,西湖真的有一天就干了,而随之而来的,是一颗星球的就此陨落。


九月三日凌晨两点,我们都看到了外面的一道强光,于此同时,我们身处的空间开始剧烈震动,并渐渐离开地面。

五点多,工作人员把一些随身行李分给我们,我拿到的却是阮云川一早寄放好的小包裹。

我,为什么会被分到阮云川的行李?

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腾而起。

我迅速打开,里面有一个留声机,小小的,金属质地,我拿出来,摆弄了很久它才开始播放。

“钟老师……”

里面传来阮云川的声音,他一如往常这样称呼我。

“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想必地球正在崩解。我正站在某一处,面前也许是百里高的海啸,也许是劈开山脉的闪电,或者是一颗颗火球,从天而降,没有人躲避,因为避之不及……”

我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最坏的猜想在他的言语间被印证。

我想起八月二十三日从杭州离开的飞机,那日我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确认,却没有找到他。我还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他资源优渥,他高高在上,想必有自己的规划,想必一早安全……

阮云川继续说着:“很遗憾也很庆幸,钟老师,这些你领略不了,也无需领略。现在,你有的是时间了,我多说一些,想来也不会太耽误你……”

我赶快奔到窗边,看着那颗星球正在逐步变成血色。

“钟老师,你是个聪明人,你大抵也一早猜到,我弄不出来第二张船票。唯一让你活下去的方式,就是让出我幸存的资格。你要问我值不值得,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是至少现在,此时此刻,我翻阅着你穿婚纱的那些照片,我觉得非常划算。”

他顿了顿,像是在笑:“钟老师,谢谢你,谢谢你教会我,生存的意义,从来是付出,而不是索取。我终其一生,本不懂付出,却十分幸运,在尽头处遇到你……”

“你要问我爱你么,大抵也不。爱太沉重了,我们抓不住也抓不起,如果非要找一个解释就是,——我十分自私,为了体会生命的意义,为了体会付出的感觉,我必须要找一个付出的对象,恰好这个时候,这个人只有你……”

“钟老师,我曾杀过人。我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为了活下去,为了得到唯一的船票,我必须淘汰掉他们,证明自己有成为幸存者的资格。所以,这张船票是带血的,只有让渡给你,才能净化它……”

他絮絮叨叨,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很多,他还告诉我,他作为幸存者最后的任务,是用剩下的日子去感受,去记住在地球上获得的,来自人性深处的幸福。

但他找不到,他不知幸福为何物。

于是他去寻找刺激,去雪山之巅俯冲而下,他去寻找爱,在美丽的女人之间周旋,他去寻找挥霍,为带不走的物质一掷千金……

“直到,我遇见了你。”

直到阮云川遇见了我,我遇见了阮云川。

他拯救了我的性命,我赋予了他最后的意义。

最后,他说:“我找到了科拉半岛上一个很深的洞,把你的照片存放于此,不是我们的合照,只有穿婚纱的你。倘若有幸,千万年后,真有新的物种找到它,他们一定会惊叹,这颗星球总是如此神奇,它遭遇一次又一次的毁灭,却孕育了一个又一个新的生命。曾经有一个女孩,她美丽如斯。”

阮云川的声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我握着留声机的手不住抖震,宛如地震那一日的天地。

我想起那日人群中,阮云川死死护着我,我们一起看见湖对面的雷峰塔坍塌成一堆碎石,我停住逃命的步伐,看着出了神。


“你在想什么?”那天,阮云川问我。

“我想活下去。”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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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过期爱人

*原创·娱乐圈·bg


如果能重来,什么都不会改变。


拍完戏当晚,我从影视城搬去机场附近的酒店,准备第二天一早飞北京。

半夜他敲开我的门。

他是金主爸爸塞进来的影坛新秀,戏里的男主。

那会儿手里正压了好几部剧,却一部都没开播的影儿。他说他晚上刚在南京东路大摇大摆晃了八遍,没一个人能认出他来。

说这话时,邹一楷一半失落一半得意。

很快,他的失落将一扫而空,邹一楷会成为火遍大江南北的男演员,这个不久的未来,我们每个人都能预见。

而此刻,我不想听他废话,也不想见他。

邹一楷却死死抵着门:“干嘛,怕我啊?”

我假模假样从口袋里摸出来墨镜,熟练地架上鼻梁。

事实上,我的确很怕他,我紧张得手心浸满冷汗,心在嗓子眼乱蹦乱窜。

我问邹一楷想干什么。

他给了我一枚回形针,说是我用来夹剧本的,忘拿出来,连着剧本一起丢在了片场,他给我送来。

凌晨一点了,我不信他开一个小时车来就为这个。虽然这是Tiffany的回形针书签,价值一千好几。

“你还想干嘛?”我看了看他身后,是,我挺怕的,怕被别人瞧见。

他名不见经传,我已小有人气。名气累人,我放不下。

毫无征兆,邹一楷“砰”一声关上门,抓着我胳膊,不由分说将我从套房的客厅拖进里卧,不顾我一路的叫喊,把我狠狠掷在床上。

我陷入羽绒被的松软,身子随着他的蛮劲震了两下。紧跟着被他欺身而上,禁锢于双臂之间。

他很野蛮。

他想吻我颈脖的沿线,我躲开,他就掐紧我的呼吸。

他想尝我的嘴唇,我挣扎,他就捏住我的下颌。

“我说过,我会得到你的。”他说。

“你疯了,这只是剧本里的台词。”我驳道。

铃声响了。

我们贴着的腿随他裤兜里的手机一起震了起来。

有人找他。

那这场戏,我们得停一停了。


再次见面,是在北京高碑店附近的一个演播厅,录发布会。

我说得没错,他很快就要红成热搜常客。没等到剧开播,他已经上了几批综艺,吸了一波铁粉。

而我,依旧苟延残喘,就连演播厅外举我名牌的人,都有一半是我经纪人黄哥雇来的。

我叫蒋怀,女演员,二十五岁,没过气,因为没火过。

而邹一楷不一样,没人怀疑邹一楷早晚大红。

他科班出身,背靠大树,经纪人是京圈出了名的金手指,点谁谁爆,捧谁谁红。可惜邹一楷运气不太好,第一部戏女主惹了丑闻,后面几部又各种原因没能上。

这部剧搭我,是他吃亏。

他经纪人陈小姐,唯独看上了这戏有绿色通道,拍完就能上,还正好赶在开春新年档。

邹一楷等不及了,资本更等不及。

发布会,黄哥一推,陈小姐一拱,我俩挨着站中间。

媒体寥寥数人,毕竟就是个魔改的轻科幻都市剧,听名字都狗血,叫《深夜传说》,他演异能人,我演女警察,没人觉得真能火。

合照时,邹一楷搂我腰,绅士手,礼貌得体得很,一切都被训练得恰到好处。叫我差点认不出,他和上海那一夜,扯开我领口,舔舐我锁骨的是同一个男人。

发布会结束,我做完单独采访出来,听见3号贵宾室里面吵得砸凳子扔椅子。

我在邹一楷对面蹲下:“最近不错?”

“不错。”

“下部戏搭那个流量女星?”我心不在焉抠指甲,“听说她很旺男主。”

“拍一半了。”

“在哪拍?”

“横店,有些要上海取景。”

我点点头:“那现在去南京东路,怕不是踟蹰难行?”

“蒋怀,上海那天晚上……”

我抬起头掐断他后半句:“只是,做戏。”

不等他答,3号门遽然摔开。

黄哥一边往外冲一边指着里面破口大骂:“不是陈婧仪,说要炒CP的是你,现在看邹一楷小火了,非要解绑的也是你!你就算不想炒了,手段也别这么脏啊!你犯得着故意把怀怀赶出和他撞了的戏,就为不让他俩同框?你怎么就这么龌龊呢你,祝你和你家艺人都早点糊……”

陈小姐的声音也逐渐逼近:“我拿她角色怎么了,你们蒋怀什么咖啊?借着我们一楷的风红完这部戏差不多了吧,干嘛,还想蹭一楷热度蹭一辈子呀?老黄我跟你讲,十万,十万块你信不信,我买十万块的水军就够玩死她!”

“陈姐。”邹一楷上去拉住她,“什么事啊?”

“你别管!”陈婧仪气冲冲地抱着胳膊。

邹一楷瞥了一眼我,拉走了她:“走吧,路上说。”

后来我看了邹一楷的采访,他说,蒋怀敬业,演技好,演什么像什么。

过奖了,他才演什么像什么。

那一晚,他演不计后果的疯子,演冲出困境的囚徒,演缠绵床榻的野兽。

——惟妙惟肖。


三个月了,我没接过什么好剧本。其实倒也没什么,曾经我的事业真空过更久。

我在家背十八线配角的七句台词,背完了就看电视,看邹一楷的综艺,节目里他和别的女嘉宾也是绅士手,温文尔雅,无懈可击。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幻想,他会在某一处提到我的名字,会留下什么痕迹或什么马脚,哪怕是一个只有我们懂的小小暗语。

没有,我看了三遍,翻来覆去。pad没电了,我失望地看着它黑屏关机。

我在这时接到了严知阳的电话,他问我看机会么。

不看也得看。

“女团要不要试试?”酒仙桥附近的咖啡店里,严知阳双指放大手机里的表格,拖到其中一行,搁我面前,“你去年也看了吧,非常火,国民度又高。今年还有我的投资,至少保你进决赛。”

“我25了,不合适吧。”我委婉的拒绝,哪怕眼神里的不屑呼之欲出。

严知阳又给我看了几个,我更确定他在遛我玩。

“既然老大不小了。”他是猎人,布置陷阱诱敌深入,如今准备就绪,要张开血盆大口,“结婚考不考虑?”

我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很想泼他一身。

但我不会这么做,只有电视剧里才这么做,我们是过日子,又不是演戏。

我用冷笑拒绝了严知阳的玩笑。

哪怕我曾经很爱他,爱到以为毕生所愿就是成为他的妻子。那是他最火的时候,是我最好的年华。只是上升期的事业和我,严知阳选了事业。

那错过,就是错过了。

就算有朝一日重新选择我,也不过是因为如今制片人的身份和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不再是他情感生活的阻力。

他像一枚不合逻辑的针,两头都要利,针孔的缝隙都舍不得留。除了扎进手心里,谁攥得住呢。

而现在的我,没有当年严知阳的声望,却偏偏染了他的倨傲和沽名。

咖啡喝完,我收拾收拾没用上的简历和随身带的剧本。

严知阳眼尖:“等下。”他从剧本侧边拔出一枚回形针,“这什么?”

“书签啊,你送我的,忘了?”

当年我初出茅庐,啥都不懂,严知阳带我进王府井的Tiffany让我挑,我选了目之所及最便宜的一样,银质的回形针书签。仿佛我选的东西越便宜,就证明了我越昂贵。

如今,严知阳捏着它,一用力,轻易拧成难看的形状:“不是吧,没这么软。”

见鬼,我接过来继续捏,一盒三块钱,不能更多了。

邹一楷驱车百里,给我送了这么个玩意。

可以,很强。

邹一楷后面的举动依旧不走寻常路。

他年轻,于是野蛮,动作野蛮,行为也野蛮。

杀青回来,他立刻堵在了我家地下车库。这回他全副武装,完全没了在上海敲我酒店门的泰然自若。

上一次回北京之后,我拉黑了他的微信。本来有时我会偷偷看他微博,可有次手一抖我发了条私信出去,不出三秒变成已读状态,我赶忙也把微博一起拉黑。

车门一开,邹一楷上来给我鞠了一躬:“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佯装若无其事,解开安全带,“陈婧仪拿掉的那些角色,我还不想演呢。”

“那你想演什么?”他问我。

“不用你操心。”邹一楷还想跟我,我指着他,“你知道的,我们只是演戏,只有戏里的关系。”

他穷追不舍:“那戏外至少也是朋友吧。”

“不是朋友。”

“是什么?”

我手插在口袋里,玩着那枚已经被捏到奇形怪状的回形针。

“过期朋友。”我微微一笑,“媒体面前,我们演完朋友就演完了,这个身份,过期不补。”

他急了:“我不会演。”

“那你演技不行,你要学。”

我说他,像训一个学生。

回到家,我翻出《深夜传说》的剧本。

我的Tiffany回形针好端端别在上面,比铁丝耀眼,也刺眼。


朋友的身份没我想的那么快过期。

那年寒假,《深夜传说》出乎意料地一炮而红。

我成了炙手可热的女演员,一碗终于香腾腾被端上了桌的回锅肉。

我和邹一楷,也自然而然成为了那个冬天里最火的一对。邪魅狂狷的异能人和孔武有力的女警察,说真的我也没想过居然真有观众会吃这种设定。

我俩名字组不出什么好词,粉丝干脆用剧名,叫我们做“深夜党CP”。深夜党深夜党,顾名思义,白天里见不得人。

深夜党的超话在CP榜前十不停蹦跶,每周五六剧集更新更能一鼓作气冲到前三。按理说,接下来的套路就是我俩合体炒CP,趁着热度再麻利地合作一部。

黄哥自然有这个意思,可陈婧仪不干。非但不干,她巴不得邹一楷能离我多远离多远,仿佛我是地上嚼烂的口香糖,就喜欢往人鞋底粘。

我和邹一楷开始不可避免地在综艺和活动遇见。不直视,绅士手,安全距离,他把控得十分精准,看来练习良久。

台下时不时还有陈婧仪盯着。

她替邹一楷理西服领带时,阴阳怪气不知说给谁听:“最肯花钱的还是那些女友粉。楷楷,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要注意点,爱惜羽毛。”

雄孔雀才爱惜羽毛,爱惜羽毛也是为吸引异性。

那天的综艺我兴致寥寥,却依旧敬业地言笑晏晏。期间主持人问邹一楷,如果他真是深夜传说里无所不能的超能力男主,他最想要什么技能。

“想要隐身。”他说,“去每一个喜欢我的人身边逗留片刻,看看她们的生活,但是不打扰她们。”

下面粉丝叫成一片,我内心顿觉恶心,一早做齐的功课,明晃晃的谄媚讨好,烂俗低级至极。

中场休息后,临上台前,我和邹一楷在台下喝水,本来背对背,他突然就在我背后说话。

“要不要互关一下微博?”

我只能扭过身,改和他面对面,我直摇头:“不配,我这粉丝数。”

“也有七百万了。”

“全是老黄买的。”

“也有真粉。”

“没几个。”

“至少有一百个。”他无比虔诚。

“什么意思?”

不等回我,陈婧仪把他拖走了。

可能,是有一百个吧。打开手机,微博照旧是一片私信,光是骂我蹭邹一楷热度的就不只一百个。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置顶的几十条被人刷了屏,就在五分钟前,我们中场休息的间隙,用不同的号,重复着同样的内容:“最后永远停在我喜欢的那个人身边。”

我串联起邹一楷方才在台上说的话——“去每一个喜欢我的人身边逗留片刻”,“最后永远停在我喜欢的那个人身边”。

同样的语句不断的重复,每个号都是关注我已久的老粉丝。

CP粉吧?还是邹一楷本人?什么招式啊?创建一百个小号关注我?

录完那期综艺已经是凌晨四点,陈婧仪一早走了,邹一楷打着呵欠钻进保姆车。

我拖着行李等黄哥来接,邹一楷忽然回头冲我:“怀姐,我下部戏是个恋爱脑蜜糖嘴的痴情小奶狗。”

“哦。”

“怀姐,那你看我刚演得像么?”

我一愣,旋即抿着嘴冷笑:“我看,你演狗挺像的。”我补了一句,“那天演送什么回形针也挺像啊。”

“什么回形针?”

不等我回答,车门已经被拉上。隔着车窗,邹一楷冲我疯狂挥手。

哦,我懂了,邹一楷在报复我。

用“提升演技”的方式,报复我冠给他的“过期朋友”。

还一百个小号,真是煞费苦心。

爱演,那慢慢演。


严知阳在老地方约见我的时候,我正咧着嘴笑得狰狞。

“看啥呢?”他想抢我手机,被我眼疾手快摁灭了屏,一条条黑字却还是入了他的眼。

“你知道网上都有什么玩意儿么?”我无奈,只好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姿态,演技十级,以假乱真,“网友太厉害了,我和邹一楷在片场下象棋的花絮,也能给他们剪成甜蜜合集。你知道那两月,我的士吃了邹一楷多少个兵么,他那么菜还敢让人拍下来。你看,超话里还有写文章的,幻想我俩结婚生娃,这不闹么,邹一楷才多大啊,刚二十三吧……”

严知阳掐住其中一个点:“你有空学象棋?”

“拍戏那会儿邹一楷教我的啊。”我故作镇定,镇定到剜了一勺我从来不吃的榴莲千层塞嘴里。

令人难以接受的味道从舌尖刺激到鼻腔,我尬然下咽。

“你的士为什么吃他那么多兵?你的士还能过河么?”

“何止过河,我的士能满盘跑,邹一楷说了,‘将’这个子有特殊技能,可以让士满盘跑,还可以让兵横着走。所以每次都我用将,他用帅。”

说着说着,我声音渐小,我意识到什么,一只手在桌下打开浏览器搜索。

哦,原来士不能走出田字格,兵也不能随便走。

糟了,神甜蜜合集,这下全世界都知道我象棋有多菜。

严知阳微笑着,静默地等待我脸上过完一阵红一阵白。然后他说他给我物色了一个戏,叫《生效中爱人》,一部霸道总裁的虐恋情深,男主变态帅气病娇有钱,女主斯德哥尔摩症的抖M,两人天生一对十分般配。

“这什么玩意儿?”我翻了两页,就把剧本丢回他怀里,“又是亲亲又是摸摸,一会抽嘴巴子一会滚床单。”

“观众好这一口。”严知阳不愠不恼,“信我,会火。”

我扭过头去。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像告诫,像讥讽:“怀怀,炒邹一楷CP这碗饭,可不够你吃一辈子。”

是啊,别一辈子,求求千万别一辈子。

回去之后,黄哥看了剧本,连连咂舌称叹:“虐恋,激情,复仇,狗血,啧啧啧,好剧本啊。”

黄哥语重心长,什么《深夜传说》女主的机会你熬了四年,这个剧本放弃了,下一次女主也许就得熬上八年。就算你熬得起,你这张脸也熬不起啊。

他还搬出邹一楷,往我心坎上戳。

这段时间,邹一楷的几部戏陆续开播,他是当红炸子鸡,我却后继乏力。陈婧仪于是瞄准机会,买了一批营销号和水军,网上立刻分化出两拨人,一批继续“深夜党是真的”,另一批却风向大变,疯狂指责我蹭邹一楷热度,说我和经纪人不知廉耻,倒贴捆绑炒CP。

“听话怀怀,去横店的组里避一避。”黄哥拍拍我的肩,“演员嘛,还是要拿作品说话。”

那演呗,还能怎么办。

人活一张嘴,到底是要吃饭的。而且,也许真如他所愿,等作品出来,大家就嘲我作品烂,不嘲我搞CP了呢。

去横店的路上,我继续刷着微博豆瓣,看我和邹一楷的各种物料八卦。

有视频,有图文,有穿越人群的对视,有礼节性的搀扶,有被我自己无视掉的细枝末节,有被大众过分解读的无心之举。

他们都是侦探,手举放大镜,搜集我与邹一楷两情相悦的证据。

多可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爱不再是喷涌的,是伟正的,是无法压抑的,而是需要用微不可查的种种细节来佐证的。

更可笑的是,连当事人自己,都要在这些被过度放大的细节里搜寻线索,以期爱与被爱不是错觉而已。

机场有人拍,黄哥于是给我租了个新包,省的媒体要说昨日黄花蒋怀,同一个香奈儿限量款背三年。

一进横店的酒店房间,黄哥立刻小心翼翼把包收进防尘袋,踹回行李箱准备带回北京。

“怀怀,你和邹一楷的确是爱人。”临走前,黄哥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莫名其妙说漏了我半拍心跳。

“但是是戏里的爱人,是给观众幻想的爱人,是限定爱人,是过期爱人。”他叮嘱道,“演个戏动了心太正常了,哥见多了。但那也就是动了心,是动了心而已,不是喜欢,更不是爱。点到为止,对谁都好。怀怀,你俩不可能,你才二十五岁,路还长。”

以前说我都二十五岁了,现在说我才二十五岁。

我假装漫不经心地收拾行李,随口撂了一句:“爱人,还分这么多种呢?”

我随手把剧本扔到床上,上面《生效中爱人》五个字,反倒诡异得不像人话。

“没动心。”我狡辩。

“没动心就好。”黄哥把门带上,“最好全世界都为你俩动心,而你偏偏不动心。”


其实在横店遇到邹一楷,我一点也不奇怪。他那么火,接剧本接到手抖,本就该是影视城的常客。

我奇怪的是,他竟然有空闯我的化妆间。

我在横店呆了两个月,熟悉了拍戏生活的节奏,减少了上网的时间,也和我的新男主培养了默契。

邹一楷的出现如图不期而遇的平地惊雷,一切发生的如此迅捷。

那天我在化妆间背剧本,扭过头,他已经进门关门锁门,微微喘息着立于我面前。

我怀疑他体内住着野兽,在不可预料的触发条件后挣脱桎梏,占领他年轻又茂盛的身体。正如此时,他微张着嘴,微红着眼,微蹙着眉,却像是撕咬进攻目标的准备动作,满是侵犯的意味。

“这么巧,你也在这。”我尴尬地笑了,尴尬到我紧跟着说了一句空气都要窒息的话,“原来,士不能过河,不能满盘乱跑啊。”

不能满盘跑,可以满盘输。

邹一楷冲到我面前,士不能乱跑,他能。

我坐在椅子上,他双手抓着椅背,将我抵在墙角。

“蒋怀,你信不信,我把你永远锁在这。”他俯身贴上我耳畔,“永远,不会过期的那种。”

“不信,很快就会有人来找我,下场戏四点开拍。”我好心提醒。

邹一楷一手不松开椅背,一手举起来看表,三点三十七,我们还有二十三分钟的时间,当做永远一样去过。

“我不想让你拍下场戏,我想把你关在这。”垂下胳膊,他直勾勾看我,“你要吻他。”像是发怒,像是嗔怪,他抬起我下巴,“蒋怀,吻他,你能入戏么?”

“我能。”我点头。

“我看过你的剧,你总是能入戏。”他说着跨坐到我腿上,霸道又娇嗔,“和我演是这样,和别人演也是这样。”

我妆还没画完,四点就要开拍了,我有些急:“你想干什么邹一楷?”

“想把你捆在这,用镣铐,用铁索,一端绑住你双手,一端握在我手心。你可以演吻戏,但只和我一个人,你还要格外入戏,永远入戏,一点看不出来演的样子。你走神一次,我就惩罚你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我下手会更重,用的招数会更狠。”他捏我的下巴的拇指的确在一点点用力。

去他小奶狗的小奶狗。

求求别这样,要上头了。

我抵住邹一楷的胸膛,试图让他挪开。还没等使劲,邹一楷一把捉住我的手,并将它们举高,锢于我头顶:“你别反抗蒋怀,我没什么耐心,我怕真伤到你。”

“邹一楷,你到底想干什么?”

“蒋怀。”他手指按在我唇上,一用力抹开我的口红,弄花我尚未完成的妆容,“你接这样的戏,我很不高兴。”

他不高兴?过期朋友的那种不高兴?

我不语,侧着头盯他看。

我俩眼中是如出一辙的笑意,真挚,艰涩,还有认命。

最后,我和邹一楷一起笑出声。

他摇着头站起来,刮了下我的鼻子,“怎么样怀姐,我演得还行吧?这么久不见,我演技有没有进步?像不像你戏里那霸道总裁,是不是比男主演还像?”

“还行吧,台词太肉麻了。”我抽了张纸巾,徒劳地反复擦拭着唇梢溢出的姨妈红。

该死的口红印,邹一楷,他就是要留下证据,留下他来过的证据,留下这不只是一场戏的证据。

“行吧,就是听说你也在横店拍戏,特意来和你打个招呼,那,我走了。”邹一楷耸耸肩,戏演完了,他反而尴尬。

门应声而合。

我揉着手腕。不对,失控了。

不该只是过期朋友,还是过期搭档,省得再彼此演戏的过期搭档。

半晌,邹一楷又冒了头进来:“最后一句,怀姐,别太入戏。”

“啥?”

他关上门,没再回来过。别太入我们的戏,还是别太和旁人入戏,他不说清楚。

我看了看时间,三点五十九,我们长达二十三分钟的永远,这么快就结束了。


关于邹一楷对蒋怀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我和超话的十来万粉丝一样不确定。

有了严知阳的前车之鉴,我已经学会了不要相信,也不要期待。世上最残忍的事物是希望,能榨干一个人的勇敢、坚持,和下一次憧憬的能力。对他如此,对邹一楷也一样。

两周后,我和剧组在片场门口的烧烤摊子吃夜宵时,从小餐馆电视播放的综艺里看到了邹一楷。

他和另一个当红女明星,传说中特别旺男主的那位章晴欣,在游戏环节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章晴欣从游戏道具上下来,一个踉跄,稳稳栽进邹一楷怀里。

我含在喉间的调味酒突然上涌,呛得我连眼泪带鼻涕。

导演吓了一跳,冲男主演使了个颜色。对方立刻提了纸巾过来:“怀怀,少喝点。”

我点点头。

结果还是喝大了。

不是在烧烤摊子。一回酒店,我外卖叫了十二听果酒,全是邹一楷代言的那个品牌。女演员不容易,情绪重要,身材也重要,他代言的这个牌子有零卡无蔗糖的款。

我一边喝一边用手机重复播着综艺里他俩甜蜜互动那段,像一个自虐的变态。

看到滚瓜烂熟,我又去翻深夜党的超话,果然,很多人因此而炸锅,立誓再也不真情实感搞CP。我还搜他和章晴欣的内容,好家伙,他俩的“一欣一意”早已是近期的热搜常客,热度一路飙升。

如此,犯不着十二听,三杯入肚,我已然酩酊。

我站在窗边感受灌进屋内的热风,握手机那只手不受控制地疲软垂下。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碎在了酒店三楼封锁的露天阳台。

还好有阳台,还好封锁了,不然我就是高空坠物的罪人。

看着碎裂的手机,我突然,突然就翻涌起欲望和冲动,我突然着魔一般很想见邹一楷。

我很想揪住他的领子,问他上海那晚,那枚回形针是怎么回事。我很想拥抱,很想面对,很想勇敢。我很想和他一起大口呼吸或者闭口窒息,趁着醉意和醋意,做完所有想做却惯性逃避的事情。

我于是不计后果冲出房门,不计后果敲开他的门。

像是上海那晚一样,只不过互换了身份和勇气,只不过如今我俩住一家酒店,成本也十分低廉。

见到邹一楷的时候,我迷失的冲动还剩最后一口气,刚好足够我关上房门,够我踮起脚,够我勾住他的脖子,够我凑上去,让他的鼻息扑打着我的假睫毛。

“干嘛,怕我啊?”面对邹一楷的惶然,我手指不由分说盖住他的唇,不让他答我的机会,“邹一楷,可这回,我什么都不怕了。”

可这回,是他捉住我的肩。

轻轻一推,恢复了与我的安全距离。

邹一楷垂着眼,看都不看我:“你走错房间了,这不是六楼。”看我瘫靠在门框,他想要搀扶拉扯的手又缩了回去,“我让服务生送你回房。”

我踮着的脚放下,如同从云端的梦坠落。

陈婧仪从套房的客厅走出来。

“蒋小姐?你怎么在这?一楷在和我商量他跟晴欣后面的营销策略呢,现在不太方便。”

很尴尬,我低下头理了理头发:“我手机坏了,助理还在片场,能不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给她。”

邹一楷掏出手机,塞我手里:“你随时用完还我。”

陈婧仪却拦在前面:“蒋小姐,还是用我的吧。”她顺道将我请出房门,“走,一楷不懂事,放心随便把你交给别人,我来送你回去。”

房门打开前,陈婧仪抱着双臂站在我身后,这是我和她第一次独处。

“蒋小姐,之前的《深夜传说》,我们合作很愉快,也谢谢你后来和一楷合体营业,帮我们两家双赢。”她话说得客套,却并不客气,“有些招数,这个圈子里玩得很多,大家都心照不宣,不过,也只是招数,是套路而已。戏演得再真,都是戏。蒋小姐也是老人了,从出道演到过期又演到翻红,应该懂这些道理吧?”

我转过身,倚着房门看她笑:“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和邹一楷,我们只是……”我欲盖弥彰地摊摊手,“是朋友而已。”

“过期朋友,你们现在,应该连朋友都不要是。”她纠正我,一如当初,我纠正邹一楷。

不仅如此,我还告诉过他就连朋友都是演戏,就连朋友的身份都过期不补。

报应。

回到一地狼藉的房间,陈婧仪的话还在我耳边绕啊绕,像鬼魅,像阴魂。

她说,是,邹一楷和你搞过CP,可不是你,也是别人啊。何况,你有别人年轻,有别人公司硬气,有别人红么。

我没有,除了工具人的身份这一点我俩同样卑微,其他章晴欣样样比我强。

邹一楷是上升期的演员,是从女友粉口袋里捞钱的资本木偶。

他演什么都行,唯独不能演真实的爱人。


章晴欣的出现让深夜党CP超话的主持人卸任,大粉脱粉。

他们骂了几句真心错付,没多久又转成了邹一楷的唯粉,继续为他错付真心。

那晚之后,我没在横店再见过邹一楷。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剧杀青了,那晚陈婧仪是来接他回北京。

眼瞅着深夜党的热度一路下降,偏偏这会儿出了一桩大事。

——《深夜传说》杀青那天,邹一楷去上海的酒店敲开我房门的视频,在网络上疯传。

名字十分吸引人眼球,什么《深夜酒店密会,缠绵一宿离开,热传CP搞到真的了?》。有多吸引人呢,就是我没想过这则八卦和我有半毛钱关系,真的是奔着吃瓜开开心心就打开了。

直到自己的名字入了自己的眼,我傻成了一个铁憨憨。

螳螂捕蝉啊,这摆明了是邹一楷被人跟拍,一直拍到了我放他进门。进了我的门之后,那晚发生了什么,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果不其然,吃瓜群众非常相信我俩是真一夜纵情。当然,也不乏矛头对准我,说是我故意找来邹一楷,又故意让人跟拍,就为了主动爆料出我俩的关系,自导自演一出逼宫大戏。

为此,黄哥特意来了趟横店找我,我听见陈婧仪给他打电话,全是分贝爆表的侮辱谩骂。

“就前两天,蒋怀夜里还来找邹一楷投怀送抱,老黄,这也是你指使的么?”电话里她咬牙切齿,“干嘛呀,这次是想再拍点什么,还是真投怀送抱,现在的女演员还要不要点脸啦?”

接着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词,黄哥瞅了我一眼,赶忙躲进洗手间带上门。

“上海那晚,我们真的没有……”黄哥出来后,我试图和他解释,哪怕说这话时,我耳朵又一路往上窜着绯红。

“我知道。”黄哥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是给你送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让他送的。”

我心跳蓦地顿住了。

“回形针,是吧。”黄哥双手捧着脸,深吸了口气,“我当时和邹一楷说,这是你朋友送的Tiffany书签,对你很重要,你找得都急死了。反正他那晚说要去浦东机场,我就说让他顺路给你送过去。”

“太牵强了吧。”

“是啊,我也寻思他要不同意就算了,没想到,他拿了就走了。”

我懂了:“然后,你就找人跟拍他?”

黄哥没否认:“我想着,也许以后能用得上。”

是挺无耻的,不怪陈婧仪骂他。

我沉默了。

很心酸,也很好笑,甚至很悲壮。

我曾以为,那枚被我捏烂的回形针是邹一楷煞费苦心来见我的借口。却不想,那只是黄哥别有用心导的一场戏里的道具,和我无关,和邹一楷也无关。

我多想了,我和那群拿着放大镜的侦探们一样,被毫无意义的蛛丝马迹自作多情。

“黄哥,那你现在……”我清了清嗓,“你现在为什么又要把那晚的视频放出来?因为我不够火了,因为他有章晴欣了,所以你要拿这些筹码炒作?”

“不是我放的啊。”他抬起头,一脸无辜,“我是找人拍了视频,但网上那段,也根本不是我拍的那段。”

“啥?”

“真的。”他太逼真了,“你信我怀怀,我现在干这事儿,不是给你招黑么?”

扑朔迷离。

所以说,那晚竟然还有第二个人,跟着邹一楷一路来了我住的酒店,拍下现在这段广为流传的视频?

我佛了,小奶狗、霸道总裁,那这出演的是什么?可怜受害者,还是,幕后黑手呢?


深夜党因为这番“铁证”重新翻红。

听闻这回轮到章晴欣的经纪人对陈婧仪破口大骂,要求解绑。

陈婧仪迅速以公司的名义发了声明,说那晚邹一楷只是工作原因来找我,并且极其短暂逗留,与我没有任何超越合作伙伴的私人关系。

这封声明是釜底抽薪,表明了和我斩断瓜葛的决心,也彻底宣告了深夜党的终结,诛了那群CP粉的拳拳之心。

可惜架不住仍然有人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先前的金主爸爸女友粉们纷纷嚷着要脱粉再见。

陈婧仪打了个电话给我。

“帮帮我,帮帮一楷,现在是他最关键的上升期,不能出错。”这回,她毫无桀骜,哀求得十分诚恳,“蒋怀你也发个声明……要不你转发一下我的微博……蒋怀,蒋怀你哪怕沉默都行,求求你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千万别再锤他了。”

我冷笑一声:“陈小姐,其实,我手上还有一段视频。”

我掐断电话,听着陈婧仪在那头疯了似的叫唤。

上海那一晚,原本只是奇幻之夜,过去也就过去了。却不想,它不停发酵,不停被宣之于口,不停发展着后遗症,最终变成我和邹一楷之间必须面对的一道坎。

我们都选择跨过去,却跨向了不同的方向。

虽然那晚,就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把我拽进卧室,推倒在床上,接了一通电话,说他明天早上就回北京。

然后邹一楷伏于我身问我:“蒋怀,我们俩什么关系?”

“戏里的搭档。”

“只能演戏么?”

我点点头,谈恋爱自毁前程,前程比天大。

“那戏里,什么关系都能演?”他不死心。

我扭过头,不答他。

“爱人呢,爱人也能演?”

那一晚,我们梗在喉间的话不肯直抒胸臆,我们又偏偏太心照不宣。

我们演过太多的戏,以至于分不清真假。可我们又没能模糊表演与现实的界限。我们都知道现实中,一段真实的爱人关系会羁绊邹一楷的锦绣未来。

他是未来的当红男星,我是过气女演员,我们在戏里凑过一对爱人,我们都有美好的明天。

“爱人也能演。”我回答他,“和你能演,和别人也能演。”

他从我身上翻滚下去。

也许当时,我们勇敢一点,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可勇敢,本就是命中注定的缺失。

“我知道了,怀姐。”邹一楷起开,“怀姐,你看今晚,我演得像么?”

“像。”

“像什么?”他追问我。

“不甘心的,临期爱人。”

邹一楷走了。

如陈婧仪的声明所言,短暂的逗留,工作的交汇,不超过十分钟。

跟来不及发生什么,谑浪又孟浪,让人面红心跳的故事。


我打了个电话给严知阳,让他帮帮我。

他说他懂,他可以花点钱把不利于我的热搜撤下来。

我说不用,是别的事儿,我这有一份视频,你帮我找几个号发出去,要兴师动众,人群精准。

黄哥那晚同样跟着拍了一路,他手上也一段视频——记录了邹一楷从进门到出去的时刻。

全程九分三十一秒,足以帮陈婧仪证明她的声明。把这段视频公之于众,表明那晚我们什么也没发生,对邹一楷好对我也好。

成年人嘛,没必要追求虚无缥缈的动心,并为此赌上锦绣前程。

何况那晚,他也毫不犹豫推开我了呢。

风波如我们所愿平息下来。原本的CP铁粉删文删号,高呼被骗,豆瓣小组新的料也是我俩过去冷漠擦肩的片段,是戏里我眼神的躲闪与他动作的分寸。

还有人爆料出我俩不仅微博没有互关,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却没人知道,我是出于什么自欺欺人的原因拉黑了他的微信和电话。

大家仍是侦探,只不过开始搜索我俩陌路不相识的证据,并且已经找得盆满钵盈,叫人抵赖不能。

《生效中爱人》这部戏还有一个多月杀青,我心烦意乱之下,拍最后一场戏时意外从道具上坠落,小腿摔了骨折,被送进医院。

黄哥是个老商人了,哪肯错失这个机会,医生都说休息一个来月就能痊愈,他硬是发通告什么粉碎性骨折,恐一年无法行走,还买了个热搜。

“太夸张了吧。”我拿着手机紧紧拧眉。

“这样《生效中爱人》才有话题啊。”黄哥非常得意,“怀怀我跟你说,下部戏我都给你物色好了,是一个网大,你搭档顶流,给他演后妈,你别看这剧本狗血……”

“黄哥,缓缓吧。”我打断他,“我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啊。”

视频这事儿突然就让我明白,我不能一辈子吃和邹一楷炒CP这碗饭,也不能一辈子接自己看都不愿看的剧本。我不能一辈子无法勇敢,一辈子因为各种冠冕堂皇的缘由,放弃打从心底挚爱并想要的人和事情。

那个周末,邹一楷也上了热搜,说他在义乌机场推搡了粉丝。

那天半夜他一下飞机就被几个职粉围住,挡着他的去路,步履维艰之下邹一楷往前冲撞,一个女粉顺势倒下,在地上又哭又闹。

他把那个粉丝扶起来,和她鞠了个躬:“见谅,我真的有急事,伤害到你很抱歉。”

凌晨一点半,黄哥把病床上的我推醒:“邹一楷来了。”

“他来干嘛?”

“不知道,你见他么?”

为什么不见,电视剧里的人才喜欢捂着耳朵闭着眼不听不见,我又不是演戏,我当然要见。

邹一楷风尘仆仆出现在病房门口,捧着一大把玫瑰。

“演什么,这回?”我问他。

“演异地情人,不远千里来探望重伤爱人。”他擦了把汗,急吼吼的伸手就掀我被子。

慌得我忘了上着石膏的腿,一缩一疼,咬着牙叫了起来。

他做了坏事的孩子般把手缩回去:“真的站不起来了?”

“是啊。”我演下去,“医生说,后半辈子就……”

“有我呢。”他坐到我身边,温柔地帮我别过碎发,“后半辈子就,就我照顾着你过。”

“好啊。”

离开前,我和邹一楷说:“把玫瑰花带出去,丢门口的垃圾桶吧。不然万一叫人拍到了,又给我俩添麻烦。”

他杵着,背对我一言不发。

我吃着痛蹬了蹬腿:“放心吧没事,明天就拆石膏,再观察两天我就出院了。下个月,你还得在横店遇着我拍新戏。”

“怀姐,那个视频……”

“别说了,过去了。”哦,原来我也讳莫如深,“邹一楷,今天,本来是《生效中爱人》最后一场戏,那场没演成,就演我俩最后一场戏。”

他蓦地回头,瞪大了眼。

“以后不演了,我们不演了。”我握起玫瑰花递给他,“邹一楷,祝你,前程似锦。”

他接过去。

邹一楷啊,你什么时候勇敢一点?


那之后,邹一楷没在横店再见过我。

我在医院过完二十六岁生日,把《生效中爱人》作结,回了北京。

我和黄哥说,我想沉淀两年,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回到课堂,再多学点什么。也许以后,我还有机会重新成为一个可以选剧本的演员。

黄哥劝阻了几句,最后还是点头放行。

过气无法避免,镁光灯撤去的时候,不如体面离场。也许有朝一日还能谋一个重新登台的机会,谁知道呢。

第二年春天,深夜党CP红起来的一年后,超话已经没什么人签到了。我默默点了个不再关注,然后离开了北京远赴英国。

邹一楷依旧是影视剧和综艺的常客,没多久就红成了一线小生。深夜党CP也好,一欣一意CP也罢,都成了前尘,风来来回回吹,早不知散去了何处。

我在英国的欧洲同学都有邹一楷的铁粉,看着她特意下载微博为了看邹一楷的照片,我觉得现实有时比演戏还魔幻。

两年后,本来我该毕业回国,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毫无征兆地席卷全球。

我焦头烂额查航班信息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英国的号码,不想接通后却是邹一楷的声音,这是两年来我们唯一一次联系。

他先问我好,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原来除了演戏,我们这么无话可说。

最后,他尬然开口:“我的新节目你看了没,那个旅行综艺?”

我刚离开的时候还关注着邹一楷的各种动态,后来课程慢慢多起来,我英语又不好,就没什么精力了。再到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人生竟像是从未出现过邹一楷一样,我对他不关注也不回避。

毕竟,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想来最亲密时,也不过是戏里的爱人。和那么多搭档一样,他又没什么独特。

我如实相告:“没有。”

“怀姐,你什么时候回国啊?”他说。

“干嘛,你接我?”

他一顿:“我让陈姐派人接你。”

“不用了。”我笑笑,坦荡又平静,“要被隔离呢,你接不了我。”

“也对。”


十一

我看了那个综艺。

不仅如此,因为不能出门,我太无聊了,于是在英国租住的小房间里补完了邹一楷这两年所有的节目和电视剧。

最新的旅行综艺里,地点是上海,目标是走遍上海不为人知的小街小巷。

在一家路边的早点摊时,邹一楷说,他刚出道那会儿,曾经在南京东路走了八遍,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另一个嘉宾问,那你当时什么心情。

邹一楷笑得像个憨憨,他说:”当时剧组里有个姐姐,特别喜欢带墨镜。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特别想把这件事告诉她。其实那个时候,我什么事都想告诉她,可惜我最想和她说的一件事,却一直没说出口。“

“是什么事?”那嘉宾看热闹不嫌事大。

邹一楷塞了一口馄饨,含糊不清道:“姐姐的戏,超级棒,以假乱真,动人心魄!”他竖起大拇指。

我笑出了声。

回程时,他们在浦东机场候机,聊到旅途中被景点老板宰客,主持人又适时提问:“你们受到最大的欺骗是什么?”

轮到邹一楷,他说:“之前有个朋友,她和我说,下个月横店见,结果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支持人夸张地张大嘴:“突然消失嘛?”

“也不吧,很多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他补了一句,“我在横店等她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

“为什么不找她?”

“我给她发很多微博私信,她不回。”

“你们用微博联系呀,听上去也不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主持人笑了两声。

邹一楷跟着尬然咧嘴:“对。”

“现在还等么?”

“不了。”邹一楷摇摇头,“现在没有勇气了。”

节目里所有的“她”都改成了“他”。

现在没有勇气了,勇气用光了,时机也用光了。

也许两年前,很多东西还没那么重,还能放得下。

事到如今,他举重若轻,却再也放不下来。

我猛然想到什么,翻下床找出之前不用的手机,颤着手打开微博开始翻私信。也许不只微博,也许还有电话,可惜我之前设置了拦截陌生的国内号码,没有给邹一楷存留找到我的机会。

我一条一条看,从晚上十点看到凌晨三点。没看见来英国后他发给我的什么消息,却找到了当年那个视频在网络疯传时,一些莫名其妙的私信。

那时候骂我的太多也太难听,弄得我不敢打开也无暇打开私信,以至于错过了我最该读到的几句。

“蒋怀,是我拍了那个视频,是我发了出来。”

“蒋怀,你别发声,让它发酵。”

“蒋怀,你什么时候能像点样子?”

“……”

“为什么,你不能。”

为什么,我不能勇敢一点?

我当年怀疑了老黄骗我,怀疑了新剧组的宣发团队,甚至怀疑了严知阳。

我不能说我唯独没想过是邹一楷,没想到是他自导自演,是他拍下了这段视频,是他公之于众。我不管他是为了这段关系的延续,还是为了和陈婧仪唱反调,总之,我不敢深究,也不敢承认。

我们不是成年人么,成年人,怎么能这么任性,这么自私?


十二

我一夜无眠。

邹一楷有一百个小号,这回我信了。

但我太怂,怂到一个一个错过。

偏偏这错过不是在演戏,是货真价实的错过,是无可挽回的错过。

明明邹一楷勇敢过,我也勇敢过,为什么还是问心有愧,还是于心不忍呢?

回国那天,严知阳说要去接我。

我说现在管控严,算了吧,我自己去隔离就好了。

他冷不防告诉我,他有女朋友了,一个新晋小花,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见见。

我说挺好啊,等疫情控制住了,你带她一起来接我,请我去吃北京烤鸭。

严知阳一口答应下来。

我行李不多,拖了个行李箱,十级武装上了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快凌晨两点,人很少,我配合测温然后去隔离点。

巴士发动之前,我看到机场外有个人,我噌得就站起来,紧紧贴着车门。

我认识他,隔着口罩和眼镜我也认识邹一楷。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隔着车窗,隔着人流。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像戏里的爱人,相顾无言,又饱含深情。

那天晚上,我又打开了一次深夜党的超话,第一条难得得刷到了五百多赞。配了两张图,一张是我从大兴机场出来,一张是邹一楷在接机口外低头看手机。

配文寥寥数字:“他们是路人?”

下面热度最高的一条评论是:“他们是过期爱人。”

我点开评论的头像,不禁笑出声,笑着笑着连鼻涕带泪。

那个号曾给我发过私信,最近两条一则是两年前:“蒋怀,说好横店见呢?”

另一则,是一年前:“蒋怀,我前程似锦了。”

他前程似锦了,后一句他没说,所以,他不能再等了。

一切,都从那一天开始过期。


十三

他们是什么?

是过期爱人。

那他们相爱过,他们承认过,他们在一起过么?

大概,并没有吧。